木下枯骨 第19章 毒汤索命

大牢，日头渐渐爬到中天。

新换的牢卒守在囚牢长廊，腰间短刀隐约露出鞘口。

一名牢头端着一碗汤药，缓步走到陈砚的牢门前。药汤乌黑，散发一股苦涩气味。碗边沾着药渣，黑乎乎的。

“狱中疫病流行，主簿吩咐，所有囚犯都要服下防疫汤药。”牢头面无表情，将药碗从牢栏缝隙递进来。

汤药内里早已掺了毒物。喝下，片刻之内便会腹痛身死，对外上报便是染疫病暴毙。

陈砚看向那一碗汤药。

气味之中，混杂一丝极淡的乌头毒性气息。从前在刑部勘验过无数中毒死者，这种味道，他不会认错。乌头煎过之后是苦的，苦里带麻。这碗药苦得发腥，麻味从舌尖一直窜到鼻腔。

这碗药，就是索命的毒药。

“我没有染病，不必服药。”陈砚向后退开一步，不肯伸手去接。后背抵住了石壁。

牢头眼神一冷。

“主簿的命令，由不得你挑拣。要么自己喝下，我们便灌你喝下。”

旁边两名牢卒上前，已经做好强行闯牢灌药的准备。铁锁的钥匙，已经握在牢头手心。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生死一线。

陈砚的手贴在身后石壁上，石壁冰凉。他飞快扫了一眼牢门——铁锁挂着，钥匙在牢头手里。两个牢卒，一个堵在门口，一个在拐角。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牢头站在牢栏外三步远，药碗递在栅栏缝里。真要抢碗，他够不着。真要躲药，他只有退到墙角。墙角是死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乌头汤的颜色比一般药汤深，表面浮着一层油花。他在刑部验过乌头毒死的人，七窍流血，指甲发青。喝下去，他连一刻钟都撑不到。

就在牢头准备开锁入牢的瞬间，大牢入口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州府专员的随行差官，手持令牌，直接闯入大牢。

“州府有令！即刻提审人犯陈砚！”

令牌金光耀眼，官威凛然。差官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手按腰刀，目光扫过长廊。

周安原本打算算好时间，在专员入城之前把陈砚除掉。万万没有料到，专员队伍行军速度远超预估，先行派遣属官持令，直奔大牢要人。

牢头举着药碗，僵在牢栏之外，进退不得。药碗里的乌头汤晃了晃，洒出几滴在地上。

下毒的谋划，被硬生生打断。

差官目光扫过廊下陌生牢卒，又瞥一眼那碗乌黑药汤，眉头紧锁。

“此是何物？”

牢头心慌，手微微发抖，不敢回话。药碗里的汤又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地上，滋滋响了一声。

“拿过来。”差官沉声命令。

牢头只能硬着头皮把药碗递过去。随行懂药理的幕僚上前，沾取一点药汁嗅闻，又用银簪探了一下。银簪尖端，慢慢发黑。

“汤中掺有乌头毒物。”

人赃俱获。

大牢之内公然毒杀嫌犯，事情彻底摆到明面上。

差官当即下令，将那牢头与两名新换的牢卒全部锁拿。铁链声在甬道里响成一片。牢头被按倒在地的时候，药碗摔在地上，药汁淌了一地，蚂蚁爬上去，翻了肚。

陈砚站在牢栏后，看着差官把牢头拽走。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衣裳贴在石壁上，又被风一吹，冰凉。

差官走到牢门前，亲手打开铁锁。

“陈砚？”差官打量他一眼，“跟我走。专员要见你。”

周安接到消息，如遭雷击。毒杀败露，再也遮掩不住。他在后堂里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师爷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知道，完了。乌头毒死在大牢，这是杀头的罪。他推到老鬼身上，可牢头被当场拿住，药碗还在地上，银簪发黑。这些证据，他推不干净。

城外破庙那边。

老鬼手下大批打手已经包围破庙，步步逼近。苏晚背靠庙内断墙，手中只握着一块捡来的石块，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石块攥在手里，棱角硌着掌心。

她昨天夜里从玉米地钻出来，又绕了半个城，躲进这座破庙。她以为这里偏僻，没人找得到。天亮之后，她听见庙外有人说话，才知道被跟了。

她数过庙外的人。七个，也许八个。手里有刀，有棍。领头的不是老鬼本人，但她认得那个左眉有疤的打手。

眼看就要破门而入，官道方向传来州府骑兵呼啸而至的马蹄声。

专员抵达。

骑兵分路，一部分冲入县城接管县衙，一部分直奔郊野破庙。马蹄踏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响。

包围破庙的一众打手见到州府骑兵，知道大势已去，四散奔逃。有人往林子里钻，有人顺着山坡滚下去。刀棍扔了一地。

苏晚死里逃生。她靠着断墙滑坐在地上，手里的石块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一个骑兵跳下马来，走到破庙门口，看见她坐在地上，勒住缰绳。

“苏典吏？”

苏晚抬头。她不认得这个骑兵。但对方认识她。

“专员在县衙。”骑兵说，“跟我走。”

她被扶上一匹马。马背上颠得她伤口疼——她胳膊上还有荆棘划的伤，后背上还有翻墙蹭的伤。她趴在马背上，闻着马身上的汗味，觉得不真实。

进城的时候，街上的百姓都在看。她低着头，用头巾遮了半张脸。她知道自己的通缉令还贴在城门口，可现在是州府骑兵带她进来的，没人敢拦。

老鬼站在庙后山坡上，看见骑兵的旗，咬了咬牙，转身就走。他没往县城跑，往南山方向去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眼神阴得像水。

梅县，天翻地覆。

专员入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封存县衙库房，亲自接管那几副带凿痕的残骨。再命人抓捕参与谋划的牢头，搜捕老鬼。

可老鬼嗅觉敏锐，知道事情败露，不等抓捕，已经悄然逃离梅县，不知所踪。

抓到了爪牙，主谋却跑掉。

专员下令画影图形，在各城门口张贴老鬼的画像。可老鬼在梅县藏了十几年，从来没人画过他的真容。画出来的像，只是一个干瘦老头，走到街上谁都不像。

公堂重新开审。这一次主审之人不再是周安，换成州府专员。

周安坐在堂下，面色灰败。牢狱下毒、收买库吏纵火，一件件证据摆在眼前。他无法抵赖。

但是所有罪责，他全部往逃亡的老鬼身上推。一口咬定，自己全部被老鬼蒙骗，并不知晓背后牵扯二十年前的旧案。

他想要把自己摘干净。

陈砚被从囚室里带出来的时候，手腕上还锁着铁链。差官亲手打开锁扣，把一串钥匙递还给他。陈砚活动了一下手腕，铁链磨出来的红印发紫。

他跟着差官走出大牢。日头正当中，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在牢里待了一夜，见光都觉得晃眼。

公堂那边，周安已经跪下了。陈砚经过院子的时候，听见堂上专员在拍惊堂木。

专员姓方，坐主审位。他先问周安，药从何来，牢头从何来，库吏从何来。周安一个一个答，全推到老鬼身上。专员听完，没立刻发作，只把供词录下，让周安画押。

陈砚站在堂下，看着周安跪在地上的背影。一夜之间，周安背驼了，头发也白了几根。

专员问完周安，转头看陈砚。

“你就是陈砚？”

“是。”

“骨上伤痕，你可能当堂勘验？”

陈砚看了一眼案上那几只木匣。匣子是从库房搬来的，封条还在。他点了点头。

专员挥手，让人打开木匣。

木匣盖子揭开，残骨露出来。陈砚低头看了一眼——还是他在山涧石洞里用油布包好的那几片。封条没动过，骨头没少。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周安还跪在地上，一个劲地说自己是被老鬼蒙骗的。专员没理他，目光全在骨头上。周安的声音在公堂里回荡，没人听。他的头更低了，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