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还未亮,大牢深处寒气刺骨。
陈砚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铁链磨破手腕旧伤,皮肉磨出一片泛红血痕。后背摔那一下,呼吸都带着钝痛。墙上渗着水,水珠落在他肩膀上,冰凉。他缩了缩身子,背靠着湿冷的石壁坐下。
牢狱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安一身常服,没有穿官袍,独自走入囚室。身后没有跟随差役。他换了便服,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深夜来大牢。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眼下青黑一片。
烛火只有一盏,光线昏昏沉沉,映着周安满脸疲惫。
他走到牢栏跟前,静静看着囚室里的陈砚。
灯光从下往上照,陈砚的脸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周安看见他手腕上那圈铁链勒出来的血痕,又看见他后背上撕坏的衣裳——那是从墙头摔下来时蹭破的。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深夜敢攀爬县衙院墙。”周安声音压得很低,“若是我有心治你,单凭私闯官衙这一条,便可把你打入死牢。”
陈砚缓缓站起身,铁链拖在地面发出哗啦声响。后背的钝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库房有人收受贿赂,打算纵火焚毁那一批人骨残证。”陈砚直视周安双眼,“我只是想要阻止证据被毁。”
周安眼神微微闪烁。
昨夜后院闹出的动静,他已经听闻。那名被收买的库房小吏,听见墙外骚动之后,心里恐慌,连夜卷了银两,弃职逃跑,已经不见人影。
火,终究没有点起来。
一场大火消弭于无形,但不是因为周安出手保全,是那小吏做贼心虚,直接跑路。
老鬼的谋划,阴差阳错落空。
这件事,周安不敢声张。一旦上报,就要追查库吏受贿的根源,顺着线索极有可能揪出老鬼,最后会牵连到自己。
他昨天夜里听说小吏跑了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坐以待旦。他当时就骂了一句——老鬼办事,从来不留尾巴,这次尾巴没夹住。可骂完了,他还得替老鬼擦屁股。小吏跑了,银子是他给的,这条线一查就查到他头上。
“无凭无据。”周安摆起官面,“一名库吏私自逃亡,不代表就存在纵火的谋划。你空口妄言,拿不出证据。”
他嘴上拒不承认,心底却已经明白,老鬼做事太过急躁,险些把自己拖下水。
州府的专员,这一两日便会抵达梅县。
留给周安的回旋余地,越来越少。
“州府专员一来,那些残骨就要移交上去勘验。”陈砚说道,“二十年前旧案的伤痕,骨证不会说谎。”
周安冷笑一声。
“骨证在我梅县库房,怎么勘验,如何呈报,还由不得你一个木匠来教我。”
“那几片骨上的凿痕,方头两指宽,从右上斜劈。”陈砚往前走了一步,铁链哗啦响,“主簿在公堂上亲眼看过。那不是流民的骨头,是被人活活凿死的。主簿心里清楚。”
周安的脸色动了一下。他确实清楚。可清楚归清楚,他不能认。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凑近牢栏,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陈砚。你就此收手。不要再拉扯旧案。我可以寻个由头,把你无罪释放。往后继续做你的木匠,安稳度日。”
这是利诱。
只要陈砚闭上嘴,不再追查,过往的一切可以一笔勾销。
陈砚摇了摇头。
“泥土之下的死者,不会就此罢休。”
周安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利诱不成,便只剩下威逼。
“你不要以为有州府一纸文书,便可有恃无恐。专员未至,大牢之内,想要一个人悄无声息出事,法子有很多。”
话语里的威胁毫不掩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可陈砚听得懂。大牢里死人,不需要理由。一场病,一碗饭,一根草席,就能把人裹出去埋了。
陈砚看着周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犹豫,也有一丝狠意。周安不是天生的恶人,他是被推着走到这一步的。可被推着走的人,手里的刀一样会杀人。
“主簿。”陈砚忽然开口,“你今年四十几了?”
周安一愣。“四十六。”
“四十六,还有十几年仕途。”陈砚说,“为了二十年前的旧案,把后半辈子搭进去,值么?”
周安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接话,转身走了。走到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
说完,周安不再多留,转身走出囚室。牢门重重关上,铁锁落死。
囚室重新陷入昏暗寂静。
陈砚靠回石壁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铁链,又看了看牢门外周安走远的灯光。灯光拐弯,消失在甬道尽头。
他在刑部戴过比这重十倍的镣铐。那时候他是官,不是犯人。现在他是木匠,不是官。身份换了,铁链没换。
他想起周安最后那句话。大牢里死人,法子有很多。他知道周安不是吓唬他。二十年前他在刑部,见过牢里一夜之间死了三个待决犯,报的都是“病亡”。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铁链锈了,蹭得皮肉生疼。他得想办法活着出去。
与此同时,城外。
苏晚躲过巡夜差役的搜捕,天蒙蒙亮之时,冒险来到城门口。州府专员的队伍,今日就要抵达梅县。
可是城门守卫盘查严密,到处张贴着对她的暗中缉拿。昨夜翻墙一事败露,周安已经下令,要寻拿苏晚归案。城门口的告示上,她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私闯官衙,即刻拿办”。
她混在出城卖菜的农妇中间,低着头,用头巾遮住半张脸。守门的差役挨个看了一眼,没认出她。她跟着农妇出了城门,又在城外的土路上绕了一圈,等着专员的队伍。
出城的时候,她听见两个差役在聊天。一个说,昨夜库房后院闹了贼,主簿发了大火。另一个说,贼没抓着,倒把那个木匠给抓进来了。苏晚低着头,脚步没停,耳朵却把每个字都收了进去。
她连出城迎接、想要面见专员的机会,都被堵死在城门之外。
她站在城外的土坡上,远远望着城门。两个兵丁持矛站在门洞两侧,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被盘查。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了块青布,可脸上没遮。她知道自己的画像昨夜就送到了城门口。
她在土坡上找了个枯树坑蹲下来。坑里湿,草叶上有露。她没顾上。她在想,专员进城走哪条路。东门是官道,专员一定走东门。她只要在东门外的茶摊蹲着,等队伍过来,跪在路上递状纸就行。
可她一个被通缉的人,跪到专员马前,城门的兵丁马上就会追出来。她得算准时间——专员刚进城,城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她被隔绝在城外,陈砚深陷大牢,骨证还握在周安手中。
所有筹码,全部落到对手一方。
苏晚在土坡上蹲下来。晨风吹得她脸发紧。她想起陈砚昨夜被押走时的背影,后背驼着,铁链拖在地上。
她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可她也不能就这么走。
她得想办法,在专员进城的那一刻,把状纸递上去。她摸了摸怀里,那半张回执残页还在。她又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昨夜在巷子里就着月光写的状词,字迹潦草,可每一个字都是实的。
她把状词和回执残页叠在一起,塞进贴身的衣襟里。风一吹,衣襟贴在胸口,纸是凉的。
官道那头,隐隐传来马蹄声。专员的队伍,快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土坡下,东门外的茶摊刚刚支起来,老板在往炉子里添炭。她深吸一口气,往茶摊方向走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站在茶摊边,装作等茶的农妇,眼睛盯着官道来的方向。尘土先起来了,然后是旗,然后是人马。她攥紧了怀里的状纸。指节发白。风把她的头巾吹开一角,她赶紧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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