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半,县衙库房后院。
淡淡的煤油气味顺着夜风飘出院墙。
院墙阴影里,陈砚与苏晚紧贴石壁,屏住呼吸。墙内脚步声轻缓,那名被收买的库房小吏,已经摸到存放人骨木匣的偏房窗下。
只要引燃煤油,一场大火便可将所有残骨连同旧档烧得干干净净。事后一句意外失火,便可抹平全部罪证。
“不能让火燃起来。”苏晚嘴唇几乎贴到陈砚耳边,压得气息微颤。
可院墙高耸,正门、侧门皆有差役轮守。二人翻不进去,也不能高声呼喊报官。一旦惊动守卫,说不清楚二人为何深夜潜伏县衙后院,私闯官衙,罪责不轻。
一旦被拿住,非但救不下骨证,连自己也要身陷囹圄。
苏晚贴着墙根,听了听院内动静。巡夜的差役在正门方向,走过去又走回来,间隔约莫一盏茶。偏房那边,小吏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拉了拉陈砚的袖子,指了指偏房方向。陈砚点头。两个人在墙根下蹲了足足一炷香,等巡夜差役走远,才动。
陈砚目光快速扫过院墙。墙顶铺着瓦片,边角有几处风化松动。他抬手,指尖摸到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墩。石墩上长了青苔,滑。他用袖子擦了擦。
“我翻上去,制造动静引开他。”
话音落下,他踩着石墩,指尖扣住墙沿裂缝,悄无声息向上攀爬。衣衫蹭过墙砖,发出极细微摩擦声响。他的手腕上还留着昨夜铁链勒出的红印,抠住墙砖的时候,那红印被磨得发疼。
苏晚仰头,手心攥出一把冷汗。只要院内任何一名巡夜差役抬头,他便会暴露。
陈砚翻上墙头,半蹲在瓦片之上。脚下瓦片老旧,不敢全力落脚。他伸手,摘下墙头上一块风干的泥团。泥团捏在手里,硬邦邦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院内。小吏背对着他,正撬开偏房的侧窗。窗轴吱呀一声。煤油罐已经抱在怀里。小吏另一只手从袖口里摸出火折子,晃了一下,火星子在黑暗里闪了闪。
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能等了。
手腕轻抖,泥团朝着远离偏房的另一侧天井扔落。
“啪嗒。”
泥团砸在青石板上,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院内那名小吏浑身一僵,立刻停下准备点火的动作,握着油布包裹的煤油,转头朝着天井方向张望。
是谁?
他心里发虚,做贼心虚,不敢直接呼喊,蹑手蹑脚朝天井走去查看。煤油罐子在他怀里晃了晃,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窗还开着,木匣还在里头。他咬了咬牙,继续朝天井走。
暂时引开了纵火之人。
可这只能拖延片刻。用不了多久,对方发现是虚惊一场,还会回来纵火。
“动静!库房墙头有人!”
偏院另一侧,轮值巡夜的差役听见泥块落地声响,抬眼,一眼瞥见墙头上陈砚的身影。
喝喊声骤然划破夜色。
火把瞬间点亮,数名差役手持刀棍,朝着院墙这边狂奔过来。靴底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陈砚暴露。
“快走!”他朝墙下的苏晚低声喝道。
苏晚不能在此处被擒,一旦双双落网,就再也没有人盯着库房这边。
苏晚咬咬牙,转身迅速退入巷弄的黑暗之中,消失在夜色里。她跑的时候,鞋跟磕在石板上,声响在巷子里回荡。她不敢回头。
跑出几十步,她靠在一堵墙上喘气。胸口跳得厉害。她听见墙那边院内差役的喝骂声,听见瓦片碎裂的声音,听见陈砚摔倒在地的闷响。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墙头上,火把光芒已经照到陈砚身上。
数根长棍朝着墙头捅上来。瓦片受不住撞击,哗啦碎裂一片。陈砚脚下一滑,从两米多高的墙头重重摔落到院外小巷地面。
他在空中下意识团了一下身,还是没能卸力。
后背狠狠磕在石阶棱角,一阵钝痛传遍全身。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沙土味。后背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一口气没上来。
还来不及爬起身,差役已经冲出院门,将他死死按倒在地。膝盖顶在他后背上,脸贴着石板,石板冰凉。一只粗糙的手薅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石板上又按了按。
“深夜私闯县衙后院,拿下!”
铁链哗啦作响,直接锁上他的双手。锁扣咔哒一声,跟公堂上那一下一模一样。
陈砚被押进县衙大牢。
押他的两个差役话不多,走得很快。穿过两道院门,进了大牢。牢门打开又关上,铁锁落死的声音在甬道里回响。
计谋落空。非但没能阻止纵火,反倒把自己送进牢狱。
大牢之内潮湿阴冷,霉味、腥臭味混杂在一起。粗重铁链锁在囚室石墙铁环上。石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陈砚被推进囚室,差点摔倒。他扶着石壁站稳,后背的钝痛让他咧了咧嘴。铁链那头被差役锁在墙上的铁环里,他一动,铁链就哗啦响。
隔着牢栏,陈砚望向牢外的夜空。铁栏杆把月亮切成一条一条的。
不知道那名被收买的小吏,会不会趁着混乱,再一次回去点燃那把火。骨证能不能撑到天亮,全是未知。
他靠在石壁上,后背的钝痛一阵一阵。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事。泥团扔出去,小吏被引开,差役被惊动,他摔下来被抓。火没点起来——差役一闹,小吏不敢再动手。这一点,他赌对了。可他自己也进来了。
他想起苏晚退入巷子时的脚步声。她跑了,没被抓住。这一点也赌对了。只要她在外头,就还有人盯着库房,还有人想办法。
囚室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是个老囚,咳得撕心裂肺。陈砚听着那咳嗽声,想起二十年前刑部大牢里也有这么一个咳嗽的老囚。那时候他是来验骨的官,不是坐牢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墙灰,指甲缝里嵌着泥。这双手今晚本来是要阻止一场火的。
他又想起那名小吏。泥团砸下去的时候,小吏转身的动作,他在墙头看得清楚。那人不是惯犯,手抖,脚也软。这种人,差役一闹,他比谁跑得都快。火,多半是点不成了。
人进来了。老鬼要的也许不是火,是他这个人。只要他在牢里,骨头守不守得住,就由不得他了。
而逃出的苏晚,躲在远处街巷阴影,眼睁睁看着陈砚被差役押走。拳头紧紧攥住,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能现身,一旦被抓,全盘皆输。
她靠在巷口的墙上,听着差役押着陈砚往大牢方向走远。铁链声渐渐小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她想起陈砚翻上墙头时的背影,半蹲在瓦片上,瘦得像一片纸。
今夜,骨证与陈砚,双双落入险境。
苏晚在黑暗里站了很久。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库房方向那股煤油味。她吸了吸鼻子,味还在,没烧起来。
没烧起来,就还有一线生机。可陈砚进去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县衙大牢的方向,黑沉沉的屋顶,一点灯光都没有。
她得想办法。一个人。
她摸了摸怀里,那半张回执残页还在,贴身藏着。她又想起白天在库房看见的那两个差役——门口那两个,眼神生,不是平时守库的老人。老鬼连守库的人都换了。
她沿着巷子往回走,专挑暗处走。经过县衙正门的时候,她蹲在街角,看见正门还亮着灯。周安的书房方向,窗户纸上映着人影,没灭。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坐下去,又站起来。
今夜,谁都睡不着。她在街角又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差役追出来,才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身后,大牢的方向,一点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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