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惨白残骨摊在公堂案面,烛火映出骨面上深浅不一的凿击凹痕。
陈砚站在案下,目光从那几片骨上扫过。他认得它们。肩胛骨那道崩口,是他亲手用麻布垫着翻过来的;股骨上那道旧折,是他在乱葬坡荒草里蹲了半炷香才看清的。这些骨头跟了他三天,从山涧石洞到苏晚的布包,再到公堂案上,如今成了钉他自己的罪证。
满堂寂静。师爷握着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堂下站着的差役、书办、围观闲汉,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案上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一声接一声。
周安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陈砚。他身后那面“明镜高悬”的匾,被烛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本县问你,这一批人骨,为何会藏在荒山石洞之内?你从何处得来,意欲何为?”
所有压力全压到陈砚身上。
只要坐实私藏人骨的罪名,不需要别的证据,就可以将他下狱问罪。一旦关进大牢,老鬼有的是办法让他死在牢中。
苏晚心中焦急,想要开口辩解。
陈砚悄悄抬手,微微拦住她。此刻强行争辩只会适得其反。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苏晚。她袖口还撕着口子,胳膊上的血痕跟泥灰混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周安。
“骨头出自西郊乱葬坡。大雨冲开土层之后显露。我认出骨上伤痕有异,怕被人偷偷销毁,才暂时找地方妥善安置,等待县衙正式勘验。”
“一派胡言!”周安厉声呵斥,“既然要交由官府,为何不直接上交县衙,反倒偷偷藏在荒山石洞?分明是你心中有鬼!”
这话戳中要害。
不能说实话。实话一说,就要牵扯出老鬼、牵扯到上层施压,牵扯到二十年前赵秉堂的旧案。这些话在梅县公堂讲出来,非但无人采信,反倒会被扣上诬告大员的重罪。他在刑部吃过这个亏。二十年前他递上去的骨证,就是被人以“诬告”的名头压下来的。
进退两难。
廊下围观人群里,老鬼一动不动,静静等待陈砚说错一句话,便可万劫不复。他穿了一件灰褂子,缩在柱子后头,像个凑看热闹的闲汉。可陈砚知道,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身后那个左眉有疤的打手,也在。
陈砚指尖微微收拢,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当时局势特殊。”他语速平稳,“我得知,有人一心想要毁掉这堆骸骨。若是交到县衙,尸骨未必能够保全。我只能先行保管,寻找合适时机再行呈报。”
“谁要销毁骸骨?拿出人证!拿出凭据!”周安步步紧逼,从案后绕出来,一步一步走下公堂台阶,“你说有人毁骨,人呢?你说有人杀人,尸首呢?空口白牙,你当公堂是菜市场?”
他走到陈砚面前,仰着脸。
“陈砚,你一个木匠,不好好在铺子里做你的板凳,三番五次往县衙里钻。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砚看着他。周安的眼白上布满血丝,一夜没睡。他不是不知道骨头有问题,他是在装不知道。
“我只想把骨头交给该看的人。”陈砚说。
“该看的人?”周安冷笑,“本县就是该看的人。你不交,偷偷藏起来,现在被人送上门来。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拿不出。
老鬼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指证到自己身上的证据。那些盯梢的、撬门的、荒坡上围杀的,全是无名无姓的流民死士。抓不到活口,就没有证词。木匠铺门缝被撬的痕迹,老鬼事后用泥抹了;监视的人,天不亮就撤了;荒坡上那一夜,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周安见陈砚沉默,惊堂木重重一拍。
“拿不出凭据,便是虚言狡辩!私藏人骨,藐视公门。来人,将陈砚收押大牢,等候定罪!”
堂下差役应声上前,铁链哗啦作响,就要锁拿陈砚。
铁链是凉的。铁环扣上手腕的时候,陈砚觉得那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他在刑部见过这东西,也戴过。那时候他是验骨的官,不是戴枷的犯人。二十年风水轮流转。
他看了一眼堂下那几个差役。有两个是面生的,不是平时站堂的老差役。新来的,眼神硬,手劲也大。老鬼连公堂上站谁的人,都安排好了。
“且慢!”
苏晚跨步上前,从怀中掏出那半张皱巴巴的报案回执残页。昨夜荒坡死里逃生,她一直贴身藏好,没有被搜走。纸边被汗浸得发软,她展开的时候,手指在抖。
“主簿,我手上有旧档残页,可以佐证,这骸骨牵扯一桩二十年前的逃亡案。请过目。”
周安看见那半张残破纸张,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有想到,苏晚居然还留着这份东西。他的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到纸上,又移回来。喉结动了一下。
差役把残页递上去。
周安接过来,凑到烛火前。纸上虫蛀的洞一个连一个,字迹模糊,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上头那几个字——逃亡、护卫、刘。
他的手顿了一下。他认得这种回执。二十年前县衙立案,都要开这种回执,一式两份,一份存卷,一份给苦主。这半张纸,是从旧卷宗里撕下来的。
“这纸哪来的?”他问苏晚。
“库房旧档房梁缝隙里。”苏晚说,“主簿可以去查,梁上还留着撕口。”
周安的脸色又沉了一分。他当然不会去查。查了,就等于认了这纸是真的。
“一张虫蛀残破废纸,来源不明,如何能够当做证物?”他随手把纸揉成团,丢落在案边,“不足为信。”
纸团滚了两圈,停在案角。苏晚看着那团纸,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白日里在库房,她把那半张纸从房梁缝里抠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抖。那是她翻了三个月旧档才找到的唯一一份纸证。现在被周安揉成一团,跟擦过嘴的废纸没两样。
直接无视纸质线索。铁了心,要把案子压下去。
铁链缠上陈砚的手腕,冰冷金属贴住皮肉。差役把铁链收紧,锁扣咔哒一声。
陈砚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铁链,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纸团。纸团被烛火照着,像一块脏抹布。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刑部大堂上,递上骨证,等着上面的人回话。那一次,等来的是卷宗被压下。
就在铁链即将扣死的一刻,衙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马蹄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由远及近。
有官差策马而来,高声报号。
“州府递下文书,有旧案相关事宜,传唤梅县主簿周安即刻接文!”
公堂之内,所有人皆是一愣。
周安脸上的强硬神色瞬间僵住。他一只手还按在惊堂木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
怎么会突然有州府文书连夜送到梅县?
他心中慌乱,却又不得不起身,快步走到堂外接文书。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袍角绊在门槛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廊下的老鬼,眼神也骤然凝重起来。他从柱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盯着周安接文书的方向。那个左眉有疤的打手,也不动了。
老鬼跟周安共事多年,他看得懂周安脸上的神色。周安接文书的时候,手在抖。这封文书,不是常规公文。
州府的文书,是变数。
没有人知道这份文书里面写了什么。陈砚被铁链锁着,站在堂下,听见堂外差官拆封的声音,火漆断裂,咔嚓一声。接着是周安的脚步声,走得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他手腕上的铁链,勒得更紧了。苏晚站在他身侧,也在听堂外的动静。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没出声。
堂外,周安展开文书,借着火把光看。一行两行,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陈砚看不见文书上写了什么,但他能看见周安的手——那双刚才还拍惊堂木、还把纸揉成团的手,现在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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