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回到县衙,已是四更天。
公堂烛火通明,照得地砖发白。灯芯结了灯花,光一跳一跳。周安身后那面“明镜高悬”的匾,被烛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周安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近乎发黑。案上一盏茶,凉透了也没动。他身后师爷坐在侧案,低着头,手里握着笔,一个字没记。
堂下,陈砚、苏晚分立两侧,满身尘土,衣衫破损。陈砚脸上还有一道被石块擦出的血痕,凝成黑红色。苏晚袖口撕开一道口子,胳膊上荆棘划的血痕已经凝固,跟泥灰混在一起。
乡勇队正在堂上把乱葬坡后山的事原原本本回禀。深夜荒坟、聚众打斗、不明身份的流民,桩桩件件听着都扎耳朵。队正说话时,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陈砚,又瞟一眼苏晚。
他说到一半,周安打断他。
“那些人长什么模样?”
队正想了想。“都是本地流民打扮,手里拿着木棍、短刀。为首的是个干瘦老头,背有点驼,没往前冲,就站在后头看。”
周安眼皮跳了一下。他没追问那个干瘦老头是谁。
“行了,你先退下。”
队正躬了躬身,退到堂外。
周安的目光先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我明令你不许再碰乱葬坡的事,你竟敢深夜私逃出城,跑去荒坟地!你身为县衙典吏,知法犯法!”
声音拍在公堂上,震得案上烛火晃了两晃。
苏晚不卑不亢,开口回话。
“主簿,乱葬坡出土的骸骨不是流民遗骨,牵扯二十年前一桩旧灭门案。昨夜荒坡上,几十号不明身份的人围堵我们,要杀人灭口。要不是乡勇恰好赶到,我和陈砚早已丧命荒郊。”
“杀人灭口?”周安冷笑,“空口无凭。人呢?凶手呢?除了满地脚印,你可有半分人证物证?那些流民,早跑没影了。”
对方人全跑光,抓不到一个活口。没有俘虏,没有实物,这番说辞就成了一面之词。
“主簿,乡勇队正亲眼看见十几号人持械围堵。”苏晚往前半步,“这算人证。”
“他看见的是流民。”周安一甩袖子,“梅县周边流民千百号,你指哪个?指认一个给我看看。”
苏晚噎住了。那些人全是生面孔,混在流民里,她真指不出一个。
周安转头看向陈砚。
“陈砚,你一个木匠,屡次掺和官府刑案,夜夜在外头晃。今日这事,你作何解释?”
陈砚神色平静。
“我只是应苏典吏相邀,去辨认尸骨痕迹。”
“辨认尸骨?”周安从案后站起来,绕过公案,走到陈砚面前。他比陈砚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一个木匠,认得什么尸骨?”
“我祖上做过仵作。”陈砚面不改色,“略懂骨相。”
这是他编了十几年的幌子。梅县没人知道他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个会看骨头的木匠。
“狡辩。”周安一拍惊堂木,“坊间都在传,你痴迷枯骨,蛊惑吏员,搅得县城人心惶惶。苏晚,就是受你蛊惑,才屡犯禁令。”
这是要把所有过错推到陈砚头上。这么一来,苏晚的罪责能减轻,陈砚却要被扣上惑乱公门的罪名。
陈砚站在堂下,没辩解。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周安的手。周安的右手拇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快。这是心虚。周安不是幕后的人,他只是被推着走。推他的人,在廊下。
苏晚立刻上前一步。
“主意是我拿的,跟陈砚无关。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你承担?”周安盯着她,“革了你的吏员身份,你承担得起?”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丢掉这份差事,对苏晚来说代价太重。家中父兄本来就不同意她一个女子在县衙当差,这回出了事,正好有了说辞。她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离家那日,父亲站在门口说的话——女子当差,迟早惹祸。现在,祸真的来了。
她又想起白日里同僚的眼神。昨儿在库房翻旧档,旁边两个户房的书办窃窃私语,说一个女人家深更半夜往荒坟地跑,能有什么好事。她当时没接话。现在这些话,全成了周安手里的刀。
她更想起三哥前天托人捎来的口信,说父亲气得摔了碗,让她赶紧辞了差事回家嫁人。她当时把口信揉了,没回。现在站在公堂上,她才知道,父亲说的也许不全是错的。可她不能退。乱葬坡那具骨头不是流民,是被人凿死的。二十年前的血,不能就这么白流。
公堂外头,廊下阴影里,老鬼混在听审的闲杂人等里,静静看着。他穿了一件灰褂子,低着头,像个凑看热闹的闲汉。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不是差役,是百姓打扮,眼睛却一直盯着堂下。
陈砚余光扫到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左眼眉上有一道疤。昨晚在荒坡上,火把光里,他见过这道疤。是老鬼的贴身打手。
堂上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差役进来禀报,脚步匆匆。
“启禀主簿,城外山涧石洞,今日有百姓采药,无意间发现几片人骨残片,已经送到衙门外。”
陈砚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他连夜转移过去存放骨证的山涧石洞。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了。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他想起那一夜,后半夜背着布囊走十几里山路,攀着藤条爬上两丈高的崖壁。他以为那地方隐秘,除了天知地知,只有他和苏晚知道。
梅县周边的山民他大多认得。谁会爬到两丈高的崖壁上去采药?那地方连山羊都难上去。这不是采药百姓发现的,是老鬼的人取了骨头,故意扮成采药百姓送上门的。
周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他坐回主位,整了整袖口。
“呈上来。”
几块麻布裹着的残骨被捧上公堂,摊在案台上。正是从乱葬坡取出来、陈砚拼死保全的那几片带凿痕的关键骨片。麻布上还沾着泥,没来得及擦。
周安拿起一片骨,凑到烛火前看。他不懂骨头,但他看得懂那道崩口——方头,两指宽,从右上斜劈下来。这不是流民饿死病死的模样,这是被人活活凿的。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骨片背面有一道细细的绳子勒痕,他没看见。
“这骨头哪来的?”他问递骨上来的差役。
“回主簿,是城外李家坳两个采药的在山涧石洞里发现的。他们说本来是躲雨,看见洞里有麻布包着东西,打开一看,是人骨,吓得赶紧送来了。”
周安转头看陈砚。
“你听见了?采药百姓发现的。陈砚,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砚垂着眼。他知道,这两个采药百姓是假的。山涧石洞那地方,连条路都没有,谁会去那儿躲雨?可他拿不出证据证明那两个人是老鬼派来的。
他握骨片的手紧了紧。
“人骨为什么藏在山涧石洞!陈砚,这是不是你藏的?!”
物证直接摆到公堂,百口莫辩。
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发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说实话,就要牵扯出老鬼、牵扯出二十年前赵秉堂的旧案。这些话在梅县公堂讲出来,非但没人信,反倒会被扣上诬告大员的重罪。他喉咙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老鬼站在廊下,嘴角勾起一点笑意。他没走,就那么看着。
正中下怀。
周安把骨片往案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先押下去。”他说,“候着发落。”
两名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砚胳膊。陈砚没挣扎。他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没转头看她。他怕自己一转头,眼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陈砚被架出公堂大门。门外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青石板上,露水还没干。街上有人指着差役的背影交头接耳,说这不是南街那个木匠么。
周安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没看苏晚。
“你也回去。”他说,“听候传唤。”
苏晚转身往外走。廊下那道灰褂子的影子,已经不见了。街上的风灌进公堂,吹得烛火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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