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停车场灯光很暗。姜辞靠在柱子旁边,拉开档案袋的口子,摸到里面一沓纸。纸张不算新,边缘卷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回。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日期是五年前。抬头印着“仁心医院医疗事故调查组”。结论栏用铅字写着:麻醉意外,术中恶性高热,抢救无效死亡。
翻过去一页,是一封邮件副本。发件人:姜梅。收件人:谢云舟。
内容不长:“云舟,天幕可能不只是投影。雾隐山那面祠堂的壁画,我拍下来了,跟你之前说的一样。辞儿现在很好。如果哪天我出了事,别让她进仁心。”
邮件到这里就断了。
姜辞把纸放回档案袋,手有点抖。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谢酌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有什么条件?”
过了三秒,那边回:“凌晨一点,主任办公室。他在等你。”
深夜的走廊只留了应急灯,绿森森的一片。姜辞换了件深色外套,脚步放轻,穿过病案室那条过道,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口。
门没锁。
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谢酌坐在台灯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血色。
“你来得正好,”他说,“曹正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试到第二个就开了。”
姜辞站在门口:“你来这里干什么?”
“等你。”谢酌抬头看了她一眼,“这间办公室是曹正的。你妈的手术是他做的。”他顿了顿,“保险柜密码是你母亲生日。”
姜辞没说话。她走过去蹲在保险柜前,输了六个数字。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里面没放病历。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五个年轻人站在一块石碑前面,背后是山雾。其中一个女人,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她妈。另一个男人和谢酌眉眼很像。其他三个人她没见过。
“这张照片是十二年前拍的,”谢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妈,我父母,还有另外两个研究者。他们是一伙的。”
姜辞盯着照片里她妈的脸,半天没动:“一伙的?”
“一个研究小组。”
轮椅滑过来,停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他们研究的,就是天幕。我知道你会来仁心。我不是安排你,我是先到了。”
姜辞转过身,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知道。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天。”谢酌的声音很淡,“所以我在仁心等。”
“等了多久?”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姜辞自己都没察觉,声音轻了半度。不是质问,是别的什么。
谢酌没看她。他看窗外。
窗外是空的,只有车道远处闪了一下灯。
过了三秒,他说:“十年。”
办公室安静下来。应急灯的绿光打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姜辞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他扶手上那十道刻痕。从旧到新,颜色最深的那道已经发黑,最新那道还浅。十年,十道。
她忽然想起自己蹲在病案室翻旧档案的夜班。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原来在她蹲着的那些夜晚,有个人一直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又觉得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他来了。她在。就够了。
然后窗户亮了。
是金色。从天上落下来的金色,把整面窗户铺满了。
天幕亮了。
大晏早朝。
天幕把女人手里的纸面拉得很近。纸上写满了字,工工整整,笔画分明,但满朝文武盯着看了半天,没有一个认识。
“是天书。”
有人小声说。
太医院首座孙自善脸色复杂:“她写的不是大晏文。是另一种文字,笔画规整,像是用来记事的。”
赵元翊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她的字在我等之外。”
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太监在旁边看见,陛下的手指轻轻搭在袖口上,指腹压着布料,像是在按住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天幕边缘开始闪。
像水面起了波纹,越荡越碎。天幕从边上开始,一点一点变暗。不是云遮了日那种暗,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把金光往回压。
百官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像是在找什么。
太史令扑通跪下了:“陛下,有人在遮挡!”
“遮挡?”赵元翊转头,“遮什么?”
“天幕被外力干扰了。”太史令的声音发抖,“有东西不想让我们看那页纸。”
赵元翊盯着天幕边缘那层正在蔓延的暗色,没说话。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天幕出问题。第一次是昨天,雪花闪了一下。他没在意。这一次,他看清了。
有人在关它。
殿门口传来甲胄声响。
裴钧大步走进来。伤刚愈,走路还微跛,但甲胄在身,整个人像把出鞘的刀。他走到殿前,单膝落地,手里捧着那块玉牌:“陛下,臣伤已愈。天幕之上那位天医,于臣有活命之恩。她若在查一桩冤案,臣愿以性命为保,替她查出真凶。”
赵元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裴钧,又看了一眼天幕边缘那层暗色。
“有人在关天幕,”他说,“你不怕?”
裴钧抬头:“臣这条命是天医给的。天幕关不关,臣都查。”
赵元翊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话。天幕边缘的雪花闪了一下,又亮起来。这一次,画面落在姜辞手里的照片上。照片被放得巨大,五个年轻人站在雾隐山的石碑前。
淡金小字浮出来,翻译了一行字:“雾隐山,守门人。”
朝堂哗然。
赵元翊盯着那五个字:“雾隐山。大晏可有这座山?”
钦天监官员翻查了半天,颤着声回话:“陛下,大晏境内,没有叫雾隐山的地方。”
“没有。”赵元翊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那他们守的是什么门?”
孙自善跪在地上,低声说:“陛下,古书有载,天有九重,每重有门。守门人,可能是看管天门的上古之官。”
赵元翊没接话。
他看着天幕上那五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传旨,查遍大晏境内所有山志。没有雾隐山,那就找一座跟它像的。”
现代,主任办公室。
姜辞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妈的笔迹:“钥匙在雾隐山,天医祠。辞儿,妈把钥匙留给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妈的字迹她认得。妈写“辞儿”的时候,那个“辞”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一下,像是怕写完这个字,就再也写不了别的字了。
这张照片被人收在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是妈的生日。
曹正知道这张照片在这里。他不敢扔,也不敢看。
“钥匙在雾隐山,天医祠。”她念了一遍,声音发涩,“我妈把钥匙留给我了。”
谢酌在身后开口:“明天去雾隐山。”
“你怎么知道钥匙在哪?”
“因为我父母也去过。”谢酌说,“他们和你妈一起去的。回来之后,他们就出了车祸。”
姜辞猛地转头:“车祸?”
“我腿废那天的车祸。”谢酌的声音没有起伏,“同一场车祸。”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台灯的光圈照着桌面,照在他指尖上。他的手指停在扶手上那道新刻痕上,没有动。
“你妈把钥匙留给你,”他说,“你就是钥匙该去的人。”
姜辞把照片收进口袋:“我明天去雾隐山。”
“嗯。”
“你跟我一起。”
谢酌没回答。他像是轻出了一口气,又像是没出声。轮椅转了个方向,往门口去:“你查不了的,我帮你查。”
“这句话你说过了。”
他停住。“那换一句。”
“什么?”
“等到了雾隐山,你就知道了。”
轮椅碾过地板,消失在外面的黑暗里。姜辞站在台灯光圈里,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附件。她点开,是一份扫描件。五年前她妈的原始手术记录。
麻醉记录单右侧有一栏,被人涂黑过,重新扫描,但底下那行字还是透过墨迹露了出来:“术前曾口服抗凝药。家属知情。”
家属知情。
姜辞盯着那四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知情同意书的签名栏,签的是她妈的名字。她认得那个字迹。但旁边补上去的日期,笔锋跟她妈的不一样。
手术前一天。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天幕上,那行被墨迹盖住又透出来的字被金色光线描了一遍,描得清清楚楚。
姜辞盯着天幕,忽然开口:“他在看。”
谢酌的轮椅停在门口:“谁?”
“天幕后面的人。”姜辞说,“他在看这行字。”
谢酌沉默了几秒:“那你想让他看到什么?”
姜辞没有回答。她把手机屏幕关掉,放进兜里。
“明天去雾隐山。”
谢酌的轮椅转了个方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妈把钥匙留给你。但你不是钥匙。”
姜辞抬头:“那我是谁?”
谢酌没有回答。轮椅碾过地板,消失在黑暗里。
台灯的光圈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拨动了。姜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那行“家属知情”还在。
她忽然想起谢酌的话:钥匙在雾隐山。
但钥匙,是开门的。
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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