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幕第二次亮起的时候,满朝文武没跪。
不是不想跪,是昨天跪过一轮,回去膝盖青了一片,今天再跪,实在有些顶不住。再加上天幕上那个女人这次没做手术。她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手里捏着个白面馒头,边啃边看东西,样子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他家的厨娘在灶房对账。
百官站在原地,仰着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带头跪。
太监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礼不可废。”
赵元翊没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天幕里那个女人啃一口馒头,低头翻一页纸。金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她吃东西很快,边嚼边看,眼神一直没离开手上那页纸。
天幕旁浮出淡金小字,这回孙自善认出了几个:“脉案。胸痛。冷汗。”
“孙大人,她在看什么?”
孙自善没回答。他看见天幕里的女人放下馒头,伸手抽出一张片子,对着光看了一眼,手指在片子上点了三下。
三秒。
然后她放下片子,重新拿起馒头,接着啃。
天幕上那行淡金小字闪了一下,慢慢变大,翻译成几个字:“胸主动脉夹层,三处撕裂,先止血。”
孙自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陛下!此人若在,何须太医院!”
满朝文武哗然。有人附和,也有人皱眉。站在前头的一位老御史开口:“孙大人,一介女子,也值得你当庭下跪?”
孙自善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她看那片子的功夫,老臣学一辈子学不来。”
赵元翊站着,从头到尾没说话。他看着天幕里那个女人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拿袖口擦了擦嘴,又翻了一页纸。动作随意得很,像在自家炕头干活。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自善:“太医院这些年,养出几个能在三息之间断出胸腹之症的?”
没人敢答。
“既然没有,”赵元翊说,“那就好好看她怎么看。”
现代这边,姜辞刚把最后一个冷包子咽下去。
急诊科主任陈明远给她排了三天最晚的班,理由是“新人熟悉流程”。熟悉流程的意思是,所有杂活都是她的,所有没人接的病人都要先接。她没请假,也没抗议。
她不能冒头。在这个科室,表现好意味着调岗,调岗意味着离开急诊。而她妈的线索,只在急诊和病案室。
陈明远给她排夜班,她求之不得。只有夜班,病案室的铁柜才没有人看着。
夜班第三天,姜辞坐在示教室里啃包子,面前摊着一摞片子。护工老周进来送东西,看见她对着片子的样子,顺嘴问了一句:“姜医生,看得懂吗?”
“还行。”姜辞放下包子,抽出一张CT片,对着灯箱看了一眼,“这位病人右肺中叶有个结节,边界清楚,建议三个月复查。这个,主动脉夹层,三处撕裂,血压压不住,得马上上台。这份病历过敏史写错了,青霉素写成无,改回来。”
老周愣了半天:“你刚才那一下,就全看完了?”
姜辞把片子收进袋子里:“看完了。包子凉了。”
老周还想说什么,姜辞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周叔,你降压药是不是又没按时吃?眼睑有点肿。”
老周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姜辞已经走出示教室了。走廊里传来一阵动静。好几个护士往外跑,有人压低声音说:“谢氏集团的继承人来了,院长亲自接。”
姜辞没抬头。她把那摞片子理好,起身准备去巡房。
走廊尽头,一群人正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坐轮椅。年纪不大,二十多岁,脸色白得不太正常,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咳了一声,抬手掩住嘴,指缝里透出一点红。院长曹正下意识想扶,他摆了摆手。
曹正的手收回来,在身侧攥了一下。他在这家医院当了十二年院长,能让他在走廊里主动伸手去扶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轮椅从姜辞身边滑过去。
她本来没打算停。但轮椅上的人忽然开口:“缝合不错。”
姜辞顿住。
轮椅停在她面前。她这才看清他的脸。眉骨很深,眼睛黑得发沉,望不见底。
他抬眼看她,视线落在她手上。
“你妈当年也这么缝。”
姜辞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谢酌没有立刻说下一句。他看着她,像是给她时间消化这句话。走廊里有人经过,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很远。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半:“她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姜辞没说话。她在等他往下说。
“辞儿以后要是学医,一定比我强。”
姜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谢酌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轮椅往前转了半圈,留下最后一句话:“你缝得比她好。”
姜辞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走廊尽头。她追过去,电梯门正在合拢。
谢酌坐在里面,单手搭在扶手上。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和昨天那道旧痕并排的地方,又多了一道新的。
电梯门合拢。姜辞站在原地,手心出了汗。
这个人认识她妈。而且,她妈缝完最后一针说那句话的时候,旁边应该只有当年的助理护士。
他是谁。
姜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回示教室,转进了病案室。
她值夜班这几天,已经摸清了位置。五年前,她母亲姜梅在仁心医院做胆囊切除手术,麻醉意外死亡。手术记录归档在病案室三楼的老档案柜。白天没机会翻,只有夜班。
病案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发黄。姜辞用钥匙打开铁柜,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翻到手术记录那一页,目光定住。
手术者:曹正。
她妈的手术是曹正做的。
再往下翻,术中意外写得含糊,一句话带过:“患者血压骤降,经抢救无效死亡。”
页边有一行小字,被人用黑色签字笔划掉了。划得不算干净,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她没凑近。她只是站在灯下,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那两个字。
“人为。”
她的手按在纸页边缘,压出了一道折痕。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是那种从天上落下来的光,带着金色,缓缓铺满了整扇窗户。
她抬头,看见窗外的夜空里,一道金色光幕横亘在云层之上。光幕正中,大得惊人,像一整块被打磨过的铜镜。
天幕上,正在放大她手里的档案。
那行被人涂改过的字,在天幕上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连修正液涂过的痕迹都看得分明。
大晏皇宫。
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陛下!天幕……天幕又亮了!”
赵元翊快步走出去,抬头。
天幕上不再是那个啃包子的女人。而是一页发黄的纸张,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部分字他不认识,但有一处,被人用墨涂过,又描了一层。
他问:“她在看什么?”
孙自善跪在地上,仰脸看了半天,声音发颤:“像是一份医案。陛下,那份医案,被人改过。”
赵元翊没说话。
他看着天幕上的女人伸手,用指尖描过那行被涂改的字迹,描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看向天幕,像是知道有人在看。
赵元翊看着她的眼睛。
他见过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皇后的病榻前,在太医令推说“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对着满太医院的人,就是那种眼神。
他忽然开口:“她查的冤案,够诛九族。”
旁边的太监愣住了。
赵元翊转身,对禁军统领说:“天幕再开,把画面记下来。她看的每一份医案,一个字都不许漏。”
禁军统领领命退下。
御书房外,天幕的金光闪了一下,像在某处被人拨动。
谢酌坐在车里,看着天边那道天幕残留的金光,看了很久。
金光散得差不多了。他收回视线,拿起后座那份档案。
档案首页贴着一张一寸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仁心医院,急诊科,姜辞。”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偏,像是从监控画面里截下来的。
他把档案合上,声音很低:“她果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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