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晚我关了灯,却没敢合眼。院里静得可怕,后山的风贴着院墙一圈一圈地绕,像有人在踱步,不急着进来,也不肯走。
张强躺在我里屋的硬板床上,裹着厚被子还在发抖。他从头到尾没再嘴硬,也没再提什么山里没鬼、老规矩是扯淡。夜里那只贴在我耳边的声音、那只冰冷反翘的手,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足够击碎他十几年的胆大妄为。
半夜里,他小声问了一句:“野哥,它今晚还会来勾人回头吗?”
我靠着桌边坐着,手里捏着爷爷那张黄纸,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下一行字——望娘滩·水鬼,下月十五。
“今晚不勾回头。”我低声道,“它在等我破别的规矩。”
熊婆的套路我大概摸透了。昨夜它敲门,是试探我守不守门;今夜它山路追魂,是试探我守不守住头。我两次都没破戒,它就没机会夺我阳火、换我人皮。可邪祟最是耐心,一次不成便换别的法子,逼着我主动犯错。
天快亮的时候,后山终于彻安静。我以为这一夜就算熬过去了。
直到清晨鸡叫,我起身开门,才看见院门槛正中央多了一点火星余灰。不是香灰,是烧过纸钱的灰。薄薄一层,铺得整齐,像有人连夜在我家门口烧了纸,恭敬,却又恶意十足。我蹲下来凑近了看,灰不是浮在表面的,是嵌在木头纹路的缝隙里的,像是从里头长出来的。我朝它吹了一口气,纹丝不动,颗粒都不带飘的。换了手指去搓,指腹过了三遍才搓掉薄薄一层,底下还嵌着一层,黑中泛白,瞧着就让人心头发沉。
疯婆婆说得没错,爷爷一走,山里的东西开始学着“讲规矩”了。它们不再一味蛮杀,开始用人间的规矩套我的命。
天亮后,村里的气氛更怪。往日清晨户户炊烟、今天大半上午村里都冷冷清清。路过的村民个个低头快走,没人敢往后山看,也没人敢跟我对视,像是我家门口沾了晦气,谁沾谁倒霉。
临近中午,疯婆婆又来了。她这次没拄拐,手里攥着半截黑布条,步履比昨日更飘,脸色灰得像蒙了一层山雾。她进门第一眼就盯住门槛那片纸灰,眼皮狠狠一跳。
“它给你留火种了。”她声音很低。
“什么意思?”
疯婆婆蹲下身,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层纸灰,不敢真的触碰:“山里邪祟讨命,先讨火。活人有阳火,死人有阴火。它昨晚没拿你的阳火,就想借你一口阳灯。”
我瞬间想起昨夜山路上那只差一点就灭掉的肩头明火。
“怎么借?”
疯婆婆抬眼看向村西的乱葬岗方向:“今夜有人要走夜路。走坟地。”
“谁?”
她没答,只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道出山里第二条铁律:夜行坟路,宁摸黑,不借火。坟头火是阴灯,点一次扣一年阳寿,招一夜鬼随。
我顿时懂了。熊婆昨夜山路拦我,是逼我回头灭阳火;今夜它要逼我去坟地,逼我亲手点阴火。只要我点了那盏坟头火,阳气就会泄一道口子,往后夜夜被阴邪缠身,不用它动手,我自己就先虚了。
可我没来得及琢磨透其中关窍,院外就传来了急促的呼喊。
三婶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冲进院子就抓住我的胳膊:“野娃!求求你救救我家狗子!他傍晚放牛走丢了,有人看见他往西边乱葬岗那边跑了,天黑透了还没回来,我实在不敢去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真是算得一丝不差。三婶嘴里“狗子”是她五岁的小儿子,年纪小、阳气弱,最容易招阴。丢的地方偏偏是村西乱葬岗,偏偏赶在今夜。
张强站在我身后,脸色变了,连忙扯我衣袖低声劝:“野哥别去!西边坟地比后山山路还邪门,肯定是圈套!”
我知道是圈套。从门槛那层吹不散的纸钱灰落定的那一刻起,这盘局就扣在了我头上。熊婆昨夜没能灭我的阳火,今夜便换了最阴毒的法子,不逼我惧退,只逼我心软。五岁的狗子阳气浅薄,是全村最易被阴邪缠上的孩童,偏偏在这个时辰、往最阴煞的乱葬岗走失,世上绝无这般凑巧的事。
可看着三婶满脸惨白泪如雨下的模样,我没法开口拒绝。乡里乡亲一场,孩子更是无辜,我明知道是邪祟设下的死局,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小命葬在乱葬岗里。
“我去。”我沉声道。
张强急得跺脚,死死拽住我衣袖不肯松手:“你疯了?明摆着是它引你过去!后山山路你都险些逃不出来,西边乱葬岗是全村阴气最重的地方,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去,狗子活不过今夜。”我抬手挣开他的拉扯,“它要的是我破规矩,不是孩子。只要我守住底线,不点阴火、不违铁律,孩子就有活路。”
三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哽咽着不停道谢。我扶起她,叮嘱守好家门,随后转身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疯婆婆。
疯婆婆望着西边的黑云,枯瘦的脸上毫无神色,许久才开口:“我拦不住你,也帮不了你。你爷爷留的规矩,只能你自己守。”她抬手递来那截黑布条,“缠在手腕上,能挡一次阴唤,挡不了阴火。记住那句话——宁在黑里死,不向坟头明。”
我接过黑布条缠在手腕上,触感冰凉,像缠了一缕不散的阴气。随后揣好黄纸,顺手摸出灶房一根干透的老竹棍,竹身坚硬,是爷爷生前走夜路的防身物件。
“我跟你去!”张强咬着牙上前,胸口起起伏伏,像是给自己攒了好大一口气,“昨晚你拽着我跑了一路,我怂了一整晚。今晚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转头看他:“去了就全程闭嘴,别乱看、别应声、别好奇。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死死跟着我走。”
张强重重点头,脸色紧绷,再也没有往日的轻狂。
日头彻底沉落西山,暮色吞噬天地,短短片刻,整座山村便坠入浓稠的黑暗。村西的乱葬岗素来是本地禁地,荒坟连片、野草丛生,常年无人踏足,夜里阴风呼啸、鬼气森森。平日里大白天都少有人靠近,今夜黑云压顶、星月全无,整片坟地笼罩在死寂的黑暗里,远远望去,像一张平铺在地面的巨口,静静等着活人闯入。
我们一路向西,越往前走,周遭的人气便越稀薄。村里的鸡鸣犬吠、零星灯火彻底消失,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阴风,卷着枯草碎屑拍在脸上,冰凉刺骨。空气里弥漫着腐朽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纸钱燃尽的余灰气息,沉闷压抑,让人呼吸发紧。
脚下的路从夯实的硬土逐渐变成松软的坟土,踩上去绵软塌陷,鞋底深陷其中,每走一步都格外滞涩。四周荒草没过脚踝,被夜风吹得疯狂摇摆、簌簌作响,听在耳中全然像是有人躲在草里窃窃私语。
“野哥……这里的草……怎么一直在动……”张强声音发颤,紧紧贴着我的肩膀。
“别对视,别搭话。”我目光锁定前方漆黑的坟路,脚步不停。
越深入乱葬岗,地势越发低洼,阴气层层下沉浸透骨缝。一座座荒坟高低错落,旧坟土发黑塌陷,长满乱草,新坟土新鲜翻露,突兀刺眼。不少碑石歪斜断裂,半埋在泥土荒草里,在漆黑中映出模糊诡异的轮廓。
整片天地静得诡异,风声渐歇,草语骤停,虫鸣蛙叫彻底断绝。死寂包裹着我们,压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坟堆缝隙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不是灯,不是手电,是飘摇不定的淡蓝色火苗。坟头火。幽幽一点悬在半尺高的空中,轻轻晃动,不暖不亮,透着刺骨的阴冷。色泽惨白发灰,勉强照亮周边半片荒草,看似温顺无害,却藏着最阴毒的杀机。
那点阴火亮起的瞬间,我手腕上的黑布条骤然发冷发硬,像是被无形的阴气浸透,紧紧箍在皮肉上,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同时,一阵细细软软的孩童哭声飘了过来:“呜呜……哥哥……我好黑……”稚嫩委屈,正是五岁狗子的腔调,精准戳人心底最软的软肋。
张强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就要往前冲:“是狗子!他在前面!”
我一把将他拽回原地:“站住!那不是他!”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点坟头阴火之下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孩童的身影。哭声是假的,是阴火勾出来的幻听,是熊婆引我们上前的陷阱。
可那哭声太过逼真,稚嫩委屈,听得人心头发揪,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悯,只想上前点亮灯火、驱散黑暗、把孩子救出来。
“我好怕……点亮灯……带我回家……”哭声越来越近,绕着耳边盘旋。
与此同时,那点坟头阴火开始缓缓飘动,朝着我们的方向慢慢靠近,火苗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像是在善意招手。人的本能向来趋光,身处无边黑暗时最渴望一丝光亮,尤其是此刻耳边萦绕着孩童无助的哭声,心底的恻隐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压过所有理智。心里有个声音在蛊惑:只是点一盏灯而已,点亮就能找到孩子,哪有什么忌讳。
我咬紧牙关,舌尖死死抵住上牙膛,逼自己保持清醒。疯婆婆的告诫、爷爷的规矩、昨夜山路的惊魂画面,一幕幕闪过脑海,死死压住心底的动摇。
坟头火是阴灯。活人点阴灯,便是主动向地下东西借光、借命、借阳气。一旦抬手点燃,肩头阳火便会主动泄出一道缝隙,阳寿折损、阳气受损,此后夜夜阴邪缠身。到时候不用熊婆动手,我自身的阳气便会耗尽,沦为空壳。
“别往前,别看那火,别听那声音。”我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真正的狗子,不会在火边哭。阴火亮处,全是幌子。”
张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双手攥着我的衣角,浑身紧绷,强忍着所有冲动。
可那阴祟的算计远比我预想的更狠。
下一秒,前方接连亮起点点微光。一座、两座、三座——整片乱葬岗的坟头缝隙里,纷纷浮出幽幽淡蓝的阴火,星星点点,零零散散,瞬间点亮了整片坟地。无数阴火飘摇闪烁,忽明忽暗,将整片荒坟映得忽明忽暗,诡异到了极致。
无数道细碎的哭声、呢喃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有孩童啼哭、女人低泣、老人叹息,声声软糯委屈、凄惨可怜,层层叠叠包裹着我们,分不清真假。
“借个火……照我一程……”
“太黑了……帮我点亮……”
“好心的活人……别丢下我……”
千百道声音缠绕耳畔,温柔又哀怨,不断勾动人心底的善意与愧疚。若心智不坚、心软冲动,此刻早已忍不住抬手点火、应声回应,彻底破了规矩。
我抬手攥紧手中的竹棍,指节泛白。爷爷的老竹棍带着常年沾染的人气与正气,虽无镇邪秘术,却稍稍稳住了心神。
我死死盯着遍地飘摇的阴火,沉声开口,一字一句落地有声:“活人走阳路,死人守阴坟。阳不点阴灯,生不借死火。规矩在前,绝不破戒。”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所有哭声、呢喃声骤然掐断,整片坟地死寂无声。那些飘摇浮动的阴火骤然一僵,悬停半空,不再摇曳。下一秒,所有阴火同时剧烈震颤,火苗从淡蓝转为暗沉的墨黑,透出刺骨的戾气与怨毒。
阴风骤起,席卷整片乱葬岗,荒草疯狂倒伏,尘土枯叶漫天翻飞,狠狠拍打着我们的身体。
我心头一凛,低喝一声:“低头!闭眼!往前走!不管碰到什么都别停!”
张强立刻低下头紧闭双眼,整个人贴在我身后,紧紧跟着我的脚步挪动。漆黑的风里,有无数细碎冰冷的东西擦着我的耳根、脖颈划过,像是无数只干枯的小手在试探触碰,寒意刺骨。身后仿佛有无数影子紧紧跟随、步步紧逼,沉沉的压迫感笼罩全身。
我握着竹棍的手稳如磐石,脚步不曾停顿。心里清楚狗子绝不在阴火汇聚的外围,熊婆在外围制造幻象阻拦,真正的孩子被藏在了阴气最深的坟地中心。
我停了一步,低头看脚底。松软的坟土上布满凌乱的脚印,多半是这些年村里人偶尔进坟地留下的。但有一行格外小,步幅短、间距碎,鞋底纹路是小孩胶底凉鞋的花样——方向往北。北边,是乱葬岗最老的那片塌陷区,土坟矮得都快平了。
我定了定方向,带着张强往北走。越是往深处,阴风越冷、压迫感越重,耳边的细碎试探声变成了低沉的嘶吼,闷闷的、怨毒的,从地底翻滚上来。
又走了数十步,我鼻尖嗅到了一丝鲜活的孩童气息,混在浓重的腐土阴气里格外清晰,同时前方传来了轻微的呜咽声,微弱而真实,没有丝毫幻术的缥缈感。
是真哭声。
我猛地睁眼。前方一座塌陷的老坟侧边,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正是走失的狗子。他浑身沾满泥土杂草,小脸惨白,两只手死死攥着一把野草,攥得指甲都发白了,像是从进了坟地就没松开过。脚上一只凉鞋掉了,光着的那只脚塞在另一条腿的膝盖窝里,缩得紧紧的。他埋着头低声啜泣,吓得浑身发抖,万幸没有被阴邪缠上。
他身边空空荡荡,一盏坟头火都没有,漆黑一片。
我心头大石稍稍落地,快步上前低声轻唤:“狗子,别怕,过来。”
狗子听见熟悉的乡音,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见是我,止住哭声伸出小手扑了过来。我弯腰一把抱起,小小的身子滚烫滚烫,是活人纯正的体温,没有半点阴冷邪气。
抱到孩子的瞬间我立刻转身:“原路返回,不许回头!”
可就在我们转身的刹那,身后整片坟地的墨黑阴火骤然暴涨、冲天而起。一道沙哑粗粝的女声,从整片坟土之下轰然炸开,怨毒滔天:
“不借是吧……好,好得很。你不借我火,我便等你下月放水。望娘滩上,我看你还能不能站着走回来。”
我背脊猛然一凉。山路回头、坟头借火,两道规矩我全都守住、未曾破戒。熊婆拿我无可奈何,便跳过了眼前的算计,直接将目标锁定在了下一场劫难。
下月十五,望娘滩,水鬼拦路。那是比熊婆讨门、坟头借火,更凶、更狠、更无解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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