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之龙起交趾 第35章 春耕

四月底，坡地上的春麦抽了穗。

绿油油的麦浪从岭脊一直铺到溪涧边，风一过就翻出细碎的银白色波光。赵四站在地头，麦穗的高度齐到他的胸口，他伸手折了一根下来搓开了看，麦粒已经灌了浆，鼓鼓囊囊的一颗颗挤在穗壳里。他回头冲坡下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江源从岭脊上走下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麦子确实长得好，比去年秋粮的架势还好。张弘丈过的新田翻了两遍底肥，灌渠的水路通得顺畅，加上今年春天雨水均匀，天时地利凑齐了。他蹲下来捏了一把田里的土，黑润的泥从指缝里溢出来，肥得很。

回村的路上遇见了刘冉。少年书佐骑骡子来的，这回没有带公文，骡背上驮了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尾鲜鱼，说是姜焕让他捎过来的，县里池塘刚捞的，给江校尉尝尝鲜。江源收了鱼，让刘冉进屋喝了碗水。刘冉喝水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说：江校尉，我听说士太守那边有意把婚事定在入夏之后。

虞先生告诉你的？

刘冉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喝完水就骑骡子走了。江源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那篮鱼搁在锻坊门口的台阶上还在蹦，尾巴啪嗒啪嗒地拍着竹篮底。

婚事的消息其实虞翻已经跟他通过气了。上个月虞翻去郡里送流民安置的汇总报告时，士燮当面提了一句，说入夏之后天气暖了，让江源去郡里正式走一趟礼。虞翻回来转述的时候说得很简短，但江源知道这是把上次那句不急变成了可以定了。他没有犹豫，点了头。士燮的女儿嫁过来，绑的不只是他和太守府的姻亲关系，更是交趾南面这片地方跟郡里在法理上的全面连接。有了这层关系，往后他往南面再走一步，士燮那边就少一层顾虑。

入夏前的最后一件大事是龙骧营的扩编告示起了效果。告示发出去半个月，陆陆续续有人从各县赶来投军，加上野猪岭本地新长成的那批半大后生，到五月初又凑了八十来人。虞翻把新兵的名册登记完了送到锻坊来，江源翻了翻，里面有几个名字旁边标了原籍荆州原籍豫州之类的备注。虞翻解释说是从中原那边一路逃过来的流民，原来在老家就摸过刀枪的，比本地农民上手快。

江源把这几个人单独挑了出来，交给黎大柱直接编入老兵队带训，不跟新兵营混。

五月初五端午那天，野猪岭上下一片热闹。黎伯的婆娘领着妇人们包了粽子，竹叶裹糯米掺了肉丁和板栗，满村飘着清甜粽香。赵四从地里摘了头一茬嫩艾草，分给各户挂在门框上驱虫。龙骧营停了半天训练，在校场上支了两排长桌摆粽子，一百多号人围坐在一起剥竹叶吃。陈七的弓队几个小子吃粽子时比谁剥得快，剥了满桌的竹叶堆得像小山。

江源端着两个粽子坐在锻坊门口吃。一个肉馅一个板栗馅，糯米的绵软和肉丁的咸香在嘴里化开，烫得他张嘴哈了两口气。朱老栓蹲在旁边吃相更猛，三两口就干完一个，伸手又去拿第三个，被黎伯婆娘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给旁人留几个！

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荡开。锻坊的炉子今天只燃了一座，其他两座熄了火歇工过节，周铁柱难得没蹲在风箱旁边，靠在墙角闭眼晒着太阳打盹。织坊那边的机杼声也停了，妇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溪边的柳树下纳凉说笑。

江源吃完了粽子站起来，沿着村道走了一圈。春深五月的野猪岭跟去年这时候已是两个世界——去年这时候村道上除了他只有黎伯和几个老户，现在从村口走到最南端的棚屋区要小半个时辰，沿途全是人烟。药圃的连翘花谢了，换成了一丛丛新长出来的艾草和薄荷，气味清冽。陶窑的烟囱里升着细细的白烟，熬糖灶那边飘来焦甜的香气，铁炉的火光即使只燃了一座也依然把近旁的空气烤得暖烘烘的。

他走到最南端那座新建的土坯房前面停下了脚步。再往外就是青石坳的方向，荒野连着山，去年的这时候他在这里杀了第一个白狼部的人。现在青石坳安安静静的，山越人的市口照常开着，路边的界桩上刻着南乡界三个字，是虞翻让人刻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时看见黎伯坐在老位置上编草鞋，老汉的藤杖靠在墙边，手里的草绳翻得飞快。看见江源过来，他停了一下手中的活计，抬头说了句：阿源，明天得去郡里了吧？

明天一早走。

黎伯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编草鞋，没有再多问。但江源走过去了之后听见身后传来老汉低低哼唱的声音，不成调子，哼的是一首交趾本地哄孩子的歌谣，唱到一半就没了声，大概是忘了词。

当天晚上江源把各项事务交代清楚了。虞翻负责文书和日常行政，朱老栓管锻坊和山货市口，黎大柱管龙骧营防务，陈七管弓队和斥候巡逻，赵四管田亩和农事，张弘管新田丈量。各摊各司其职，他走这几天不会出岔子。

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包给士燮的见面礼——三块品相最好的铜锭，用新织的青布裹着。匕首照旧别在腰后，铜印揣在怀里。躺下去的时候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温温热热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闭上眼，把从去年冬天到现在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百多天了。从一座破棚子到现在的两三千人、六七个村、几路商道、一支军队、一座铁坊、一片海。他翻转着这几个数字，很快就沉进了睡意里。

第二天天亮时他牵着骡子出了村。走到村口回头看时，整座野猪岭在晨雾里苏醒着——铁炉的烟升起来了，水车的杵声敲响了，田埂上有人在弯腰拔草，棚屋区的孩子们光着脚丫在露水里跑，织坊的窗户打开了，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机杼声。所有的声音和颜色在他的视线里铺成一幅厚实的画，嵌在交趾南面这片山水的晨光里，沉甸甸的，热腾腾的，活生生的。

他转回头，牵着骡子上了官道。北面郡城的方向晨雾渐散，路面上薄薄一层金光，被昨夜露水润过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嗒嗒地响着，一步一步往北走远了。

身后的野猪岭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晨雾里，只剩一缕一缕的炊烟还在半空中浮着，像被什么无形的手牵着，迟迟不肯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