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顾临渊带着韩五回到住院楼时,天已经大亮。
白露从三楼的窗户里探出头。她一眼就看见了顾临渊。他走得慢,鞋带照旧散着,可他身后多了一个人。那人灰扑扑的,像从旧社会里走出来的;脚上没鞋,走路却比穿鞋的人还轻。白露把窗一推,朝楼下喊:“顾临渊!”
顾临渊抬起头,朝她扬了扬手。白露“噔噔噔”就往下跑,跑到一楼时喘得不行。她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手。他左手上多了道血口,已经凝住了。她没问,只把外套脱下来,往他肩上一搭。顾临渊没说话。韩五在后面“嘁”了一声,像在笑。白露白他一眼:“这谁啊?”
“韩五,守灯人。”顾临渊说,像介绍一个借宿的远亲。
白露张了张嘴,没说别的。领着两人上楼。三楼的走廊依然很静。灯还缺着三盏。沈星遥站在护士站旁,正在给老陈整理药盘。宋清菏从配药室走出来,看见韩五,手又摸向靴沿。顾临渊冲她摇头。宋清菏把手放下。
老陈的病房门开着。老陈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用顾临渊昨天带回来的半截铁丝,一点一点往那根断拐杖上缠。他见韩五进来,浑浊的眼睛像被什么擦了一下,极慢地睁大了。
“韩五。”老陈叫了一声,嗓子像含了砂。
“陈爷。”韩五站得笔直,没了来时那副佝偻模样。他走到床边,像要跪。老陈用那根没缠好的拐杖往他腿弯一顶,说:“别跪了。地凉。”韩五到底没跪,只弯下腰,把老陈那双肿着的脚看了一遍。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个极小的瓷瓶,倒出几滴灰白色的油,用手心搓热,抹在老陈脚踝上。老陈“嘶”了一声,像被冰着了,又像被火舔了。
“这油是旧灯油。”韩五说,“消淤最快。”
沈星遥想拦,被顾临渊挡住。他知道。有些老方子,比药房里的东西还灵。
白露拎了热水回来,给韩五倒了杯水。韩五接过来,没喝,放在床头,像供着。他转过来看顾临渊,说:“你在灯楼里点那一下,外头有东西知道了。”
顾临渊坐到床沿,把雾刀横在膝盖上。他问:“什么东西?”
“灯蛾。”韩五说。他抬起左手,在空气中极轻极快地划了一道。几个人还没看明白,就见病房窗户上“啪”地一响。像有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撞上来,又飞快地弹开了。白露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却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玻璃上多了一小片粉末,灰白色,像从飞蛾翅膀上抖下来的鳞。
“已经跟到这儿了。”韩五说,声音发沉,“你师父当年点灯,灯蛾也跟着他。不伤命,但烦。能把路带偏。你刚才从灯楼回来,这些蛾子至少跟了一路。等天黑,楼里的灯再亮,它们就全扑过来。”
“扑我,还是扑灯?”顾临渊问。
“都扑。”韩五说,“灯蛾不认人,只认光。你身上的五道火,就是五个靶子。这楼里的灯,是给它们指路的。”
宋清菏“咣”地抽出刀:“把楼里灯全打灭,行不行?”
“不行。”韩五道,“全灭了,顾临渊身上的火就更显眼。它们就不扑楼了,直接扑他。”
白露皱眉:“那怎么办?打也不能打,点也不能点。”
韩五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用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点。那玻璃像被极细的什么东西钻了一下,多出一个小孔。他透过小孔往外看,那只眼睛灰得发亮。他说:“点灯。点七盏。楼外的灯一盏别灭。灯蛾最怕的不是火,是火里掺着灰。”
顾临渊听见“灰”字,像想起了什么。他慢慢摸向衣袋。那半截粉笔还在。他问:“用粉笔灰?”
韩五点头:“灯油混粉笔灰,点在灯罩上。灯蛾扑一次,就呛一次。用不了一夜,它们就不敢来了。”
顾临渊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白露和宋清菏说:“把所有能用的灯都找出来。走廊七盏,从东到西,一盏都别漏。我去配油。”他顿了顿,看了老陈一眼,又对沈星遥说:“你帮我看着陈叔。顺便给这楼里的护士留句话,就说三楼今晚消毒,别让人上来。”
沈星遥点头,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安排。
宋清菏把刀一收:“我今晚守楼道。来几只,杀几只。”
顾临渊没接话。他走到配药室。韩五跟进来,把怀里那半壶旧灯油往台子上一放。油已经不多了,灰白色,晃起来像稀薄的米浆。韩五说:“这些油,是你师父三年前留的。每次灯快灭时,他就刮一点灯芯下来存着。存到现在,就这半壶。”
顾临渊看着那壶油,像在看师父最后的心血。他问:“够不够点七盏?”
韩五道:“掺了粉笔灰,够了。可你记住,灯蛾一来,油就烧得特别快。七盏灯,顶多撑半宿。半宿内,要么驱干净,要么……”他停住了。
顾临渊看他:“要么什么?”
韩五指着顾临渊后颈:“要么,你先把第五枚刻痕稳住。五枚同亮,灯自然就着。到那时候,灯蛾还扑不扑你,就两说了。”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不是粉笔灰。是灯芯。五根极细极细的灯芯,用黄纸包着。他把灯芯推给顾临渊:“你师父的。收着。今晚用得着。”
顾临渊把灯芯包收进怀里。油和灰都备齐了,他才第一次觉得,这座精神病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一座随时要起火的灯楼。白露已经抱着几个灯罩跑进来,宋清菏在走廊里试灯座。几个人的影子在灰暗里来来去去,像忙着给一场没有焰火的祭祀做最后的准备。
沈星遥从病房探出头,低声对顾临渊说:“楼后树上有东西。三只。翅膀很大,贴在枝上,像黑布。”
顾临渊“嗯”了一声。他走到窗前,只把窗帘撩开一条缝。果然,东墙外的老槐树上,三团极黑极黑的东西正挂在枝间。不是鸟。鸟没有那么多节肢。它们像三朵开错季节的黑花,又像三只已经半梦半醒的蛾。顾临渊慢慢把窗合上,连窗帘都拉严。
“今晚,谁都别出楼。”他说。
天还没黑。可这条走廊里,已经像有人把灯油味提前点上了。那味道不香,像烧过的旧信,又像冬夜里有人擦亮了一根再也没有后续的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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