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顾临渊在门口站了很久。
这屋子不大,却像把人装进了一盏没点亮的旧灯笼里。四壁灰暗,可满墙的字像自己会发白。那些“顾临渊”,有的写得极小,像怕被人看见;有的又写得极大,大得几乎要从墙上冲下来。粉笔灰积在墙角,像时间落下的皮屑。空气里有种极淡极淡的涩味。不是霉,不是灰,是眼泪干透以后,留在粉笔里的那点盐。
韩五没进来。他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个小铁壶,抿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下来,他也不擦,只眯着眼看顾临渊。
“他在这儿写了三年。”韩五说,声音像从墙根下翻起来的,“每年你生日那天,他都会来。写一夜。天亮了走。有时候没粉笔了,就用砖头划。这墙上第三层,就是用砖灰写的。”
顾临渊慢慢走进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像被什么轻轻牵着。那满墙的名字,像无数只从过去伸出来的手,不抓他,只在他周围轻轻张着。他走到最中央那行字前,蹲下来。那行字和别的不一样。字很正,像是一笔一笔慢慢写的,又像写的人写到这里,手抖得厉害,几处笔画都断了。
“别告诉他我哭过。”
顾临渊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哭”字。那字是血混着灰写的,已经发黑。他的指尖刚碰到,墙像被烫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满屋的字都像水面的倒影,轻轻一晃。顾临渊猛地把手缩回来。他转过身,看着韩五。
“墙上有阵。”他说。
韩五把铁壶收进怀里,慢慢站直:“这屋子本身就是一盏灯。你师父用三年的字,把它填满了。现在加上你的‘回’字,灯就活了。”他说着,朝墙中央一指,“那行字是灯芯。你的名字是灯油。你来过,它就着了。”
顾临渊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那行“别告诉他我哭过”正一点点泛出极淡极淡的暖光。像被什么从墙上后面慢慢点着。顾临渊低头看自己的手。粉笔灰像有生命似的,从墙脚浮起来,极轻极轻地往他指尖上贴。他没动。他知道,这是师父给他留的“认主”。
“这灯有什么用?”顾临渊问。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把什么惊醒。
“能照出你没见过的东西。”韩五说,“你身上有五枚刻痕。可刻痕是散在骨血里的,像五根点不着的引线。这灯一点起来,你就能看清它们在哪儿。看清楚了,才打得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师父当年,就是没把灯点起来,才被裴策耗到油尽。他舍不得用血。他把血都留给了这面墙。”
顾临渊像被什么噎了一下。他慢慢转回身子,面对那行字。他抬起左手,在掌心极轻地一划。血珠从旧伤裂开,一下子冒出来。他没犹豫,把手掌按在那行字旁边的墙壁上。满屋的字像被同一道风从墙上吹活,所有的“顾临渊”都开始发光。极淡,极柔,像有人提着一盏看不见的灯,从房间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韩五在他背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是磕头,是坐到了地上,像个终于把肩上大石卸下的老人。他“呜呜”地哭了。哭得极压抑,像从喉咙里往外挤刀片。顾临渊没回头。他把自己整个贴在墙上,额头抵着那几个字。他的血顺着墙面往下走,像极细极细的藤。那些光慢慢聚到他的后颈,聚成一个小小的亮点。然后,顾临渊听见了。
是师父的声音。不是在脑子里,是在这屋里。像从墙上浸出来的,从每一个名字的凹槽里渗出来的。
“别哭。”
顾临渊浑身一颤,整个人从墙边弹开半步。他猛地回头。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韩五还坐在地上,捂着脸。顾临渊又慢慢转过去,面对那面墙。他看见,最中央那行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极小的字。那字像从墙里自己长出来的,笔迹和师父从前在日历上写的一样:
“走吧。”
顾临渊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不再流血,久到满墙的光都慢慢暗下去。最后,他退后一步,朝那面墙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拉起韩五。老人满脸是泪,可眼里的灰像被洗淡了一点。他说:“灯亮了。我听见他了。”
顾临渊点头。他走到门口,天光已经极亮。巷子里有鸟叫,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他把衣襟里那半截粉笔拿出来,握在手里。粉笔温热,像刚从师父指间拿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那行字已经看不见了。整面墙都像被光抹平,只剩下一片极淡极淡的青,像有人刚刚从这里走过。
“走吧。”顾临渊说。
“去哪儿?”韩五问。
顾临渊没回答。他走出门,朝北边望去。太阳照在他脸上,像很多年前,师父背着他走过这条街时的那束光。他说:“回医院。天亮了。有人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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