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白露的夜班从十点开始。
今晚的雨下得和昨天不一样。不密,但疾,像有人在天上拿鞭子抽。白露走到护士站时,头发已经湿了一层。护士长正在锁窗户,一边锁一边嘱咐:“今晚风大,靠北的窗都别开。尤其是东头配药室那扇,密封条坏了,一开就漏雨。”
白露点头,接过钥匙。
她没去配药室。她先去了顾临渊的病房。门关着,里面很安静。老陈坐在床头,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那根拐杖。拐杖上有很多细小的坑,像被什么啃过。擦到一处,老陈总会停一下,用手指按一按,像在哄一个不存在的伤口。
“还没睡。”白露站在门口。
老陈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顾临渊呢?”
“睡了。”老陈说。白露往顾临渊的床上看了一眼。被子鼓着,和上次一样。她刚要过去,老陈忽然说:“等等。”
白露停住。
“你去把东头配药室的窗开条缝。”老陈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护士长说不能开。”白露说。
老陈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下,像两粒泡了很久的旧茶。他看着她,极轻地说:“不开,今晚进不来。进来了,没路走。”
白露的心猛地一提。
“谁要进来?”
老陈没回答,重新低下头擦那根拐杖。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白露看清了那个被他反复按压的小坑,不是旧伤,是一个字。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已经磨得模糊了。
白露没再问。她攥着钥匙,转身朝东头配药室走去。
配药室的门关着。白露打开,里面很黑。她没有开灯,只用手电往窗台照了一下。窗台下边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形状像只倒悬的蝙蝠。她伸手去推那扇窗。窗很沉,卡得厉害。她用力一提,终于“咯”地打开一条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浓重的雨腥味,吹得她额前的发丝全扬了起来。
她站在那儿,屏息听了几秒。外面只有雨声和风在楼体间摩擦的呜咽。什么也没有。
白露把窗又推开了一寸,然后转身离开。她没看见,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窗台下的水渍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极细极黑的东西从水渍里伸出来,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她回到护士站坐下。夜越来越深,雨越下越大。病历本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
十一点五十分,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白露放下笔。她听见了。那种声音,像有无数只极小的爪子在墙皮里面抓。从东边来。从配药室的方向来。
她站起来,手摸向口袋里那枚项链坠子。就在她要迈步时,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
白露像被电了一样回身,手里的坠子已经弹出了刀片。可她身后没有人。只有墙上多出一道极淡的影子,很快又被灯光吞没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刀片只弹出半寸,被另一只更大的手按了回去。
“我说过。你出刀的姿势太慢了。”
顾临渊从她身后走出来。他还是那身病号服,光着脚,走在地上,没有半点声音。他看也不看她,只朝东头望了一眼。
“留了没?”他问。
白露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留了。”
“多宽?”
“半寸左右。”白露说,声音有些发虚。
顾临渊低头看她,嘴角极轻地提了一下,像在夸她:“够了。”
然后他朝东头走。走了两步,停下,又转回来:“你今晚什么都别做。谁敲门都别开。窗,让它们进。”
白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让它们进来?”
“对。”顾临渊说,“我们出不去,只能请它们进来。”
话音刚落,配药室的门“砰”地响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又迅速安静下来。
白露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见顾临渊弯腰,从墙角捡起半截粉笔,在护士站门口画了一道线。那线极细,却像烧出来的焦痕,稳稳地横在那里。
“我今晚要等的不是韩肃。”顾临渊直起身,看着白露,“我要等的,是它们。”
白露顺他目光看去。雨幕中,东边的围墙外,有几点暗红色的光,正贴着墙根,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整条走廊全黑了。
黑暗里,白露听见顾临渊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落在耳边:“你要是害怕,就站到我后面来。”
她没有动。
但她也没有跑。
雨声猛地大起来,像要把这栋楼,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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