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赵记茶楼早上九点开门,许墨八点半到的。
茶楼在城西牌坊底下,三间门面打通,正堂摆了八张桌,墙上挂着老掌柜赵守成的照片——黑框,白花。供桌上放着一壶新茶,杯子搁了两个,一杯满了,一杯空着。
赵远航在门口等着。他比昨天更憔悴,眼底一圈青。旁边站了个高个子,三十出头,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许墨,微微点了下头。
我哥,赵远山。赵远航说,周天行先生也到了,在里间。
许墨看了一眼赵远山。赵远山没看他,盯着茶楼对面的电线杆,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整个人往下塌。
里间是包厢,门半开着。周天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一杯茶,茶面平。四十五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表。看见许墨进来,他没起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坐。他说。
许墨没坐。他把遗嘱和报告摆在桌上,两份并排。
周先生,报告我看过了。许墨说,三处特征点,结论跟实物对不上。
周天行放下茶杯,动作不快不慢。
哪三处?
第一处。许墨翻到报告第三页,指着上面标红的字迹,你把遠字的末笔收锋写成模仿者的迟疑。这个特征叫笔力衰减,是帕金森前期的病理性笔迹。手抖出来的收锋,不是犹豫,是控制不住。赵守成去世前半年确诊的,他的病历你应该调过。
周天行的表情没变。
第二处。许墨翻到第五页,你把日期的笔压偏重写成不同书写者。但同一支钢笔、同一个人的运笔习惯没变——起笔角度、转折弧度都对得上。笔压重,是因为手抖,握笔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三成。
第三处。他合上报告,你写纸背无字迹。
这话说完,里间安静了。
周天行把茶杯搁回托盘上,杯底磕了一声。
小许。他叫了一声,语气跟从前在鉴定所里带徒弟时一模一样,你有证据,他收钱了吗?
许墨没接这句话。
周天行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个毛病。验字验到后来,验的不是字,是人。他说,人这东西,验不清楚的。
门带上了。茶杯里的茶还温着。
——
赵远山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赵远航把他拽到桌边按坐下。赵远山坐了,两只手搓来搓去,指甲咬得坑坑洼洼。
哥,你说句话。
赵远山搓了半天手,开口:我找过周先生。
赵远航一愣。
他收了你多少钱?赵远航追问。
赵远山摇头:不是收钱……他说,鉴定遗嘱这种事,得找行业里说得上话的。给了八万,走明鉴轩公账。他说——他说报告出了,茶楼就是你的,遗嘱是假的。
然后呢?
然后我拿着报告去法院立案了。赵远山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法院说,要双方都认可的鉴定机构重新鉴定。我就找了落笔堂。
赵远航的拳头攥紧了。许墨以为他要打人,但他没有。他把手慢慢松开,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许墨说:八万进了明鉴轩公账,账目我去查。
查不到的。赵远山说,我试过。
我让人去。
——
阿桃是下午两点去的明鉴轩。
明鉴轩在城东写字楼十七层,玻璃门,铜牌。她刚走到前台,说明来意,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里面出来,拦在台子前面。
查账得有手续。灰夹克说,你是当事人?
我是落笔堂的。
落笔堂不是鉴定机构。灰夹克的语气不硬,但堵着不走,你们许老板的执照,自己心里没数吗?
阿桃没硬闯。她退到楼下,在便利店买了瓶水,蹲在写字楼门口,把灰夹克的长相、胸牌名字、拦人的原话,一条条发语音给许墨。
许墨听完,回了四个字:回来,不急。
——
下午四点,茶楼。
许墨把遗嘱最后一页摊在桌上,纸背朝上。他带了工具——一支软芯铅笔、一盏折叠台灯。台灯架低,光贴着纸面横打过去。
赵家兄弟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侧光下,纸背右下角那行被擦过的铅笔字,凹槽浮出来了。比昨天在落笔堂看得更清楚——纸纹被笔芯压出来的沟壑,在灯光下一道一道地亮。
前两个字,老大。许墨说,昨天认出来了。后头还有,今天我把灯调矮了一截,能多看几个。
他拿铅笔侧着在纸背轻轻涂了一层。铅粉填进凹槽,被擦掉的字迹慢慢显出来——像拓碑,笔画从纸纹里爬了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爬。
老大,还清债务,回来。
十个字,一个标点。
屋里没人出声。茶楼正堂那边传来茶壶响壶的咕嘟声,隔了一道墙,像另一个世界。
赵远航先看懂了。他扭头看哥哥。
赵远山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目光钉在最后三个字上——回来。——不,钉在来字上。
来。赵远山。来字是赵远山名字里最后一个字。
许墨的指腹按在那个字上。
笔压重。
重到纸背起了毛,重到铅笔芯几乎戳穿了纸面。一个人用铅笔在纸背写字,写到自己大儿子的名字,手抖着,把笔尖往纸上戳。
不是写。是刻。
许墨收回手。右手腕的旧伤又开始发麻,他把手揣进兜里。
你爸改遗嘱那天,先在纸背用铅笔写了这行话。许墨说,写完,又擦了。擦了一半,不擦了。
赵远山的呼吸变了。不是急,是浅,一口一口地往里吸,又吐不出来。
他为什么要擦?赵远航问。
因为遗嘱已经是定稿了。许墨说,纸背的话,不作数。他怕你们看见——不是怕你们争,是怕你哥看见回来两个字,以为老爷子还盼着他,就不还赌债了。
赵远山的手撑着桌面,撑得指节发白。
他擦了一半不擦了。许墨接着说,后面几个字只擦了一遍。他舍不得。
舍不得擦掉自己儿子的名字。
赵远山站起来。他没哭,也没说话。他走到供桌前面,把那个空杯子拿起来,倒了一杯茶,双手端着,放回照片底下。
茶满了一杯。
赵远航跟过来,站在他身后。两兄弟谁都没看谁。
赵远山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还盼着我回来。
不是问句。
许墨没接话。他在收拾桌面,把遗嘱一页一页叠好,铅笔屑用纸巾包了,台灯折起来。
赵远航回过头来,问许墨:鉴定结论什么时候出?
三天。
多少钱?
许墨看了一眼供桌。那杯刚倒满的茶,茶面还在微微晃。
这单,看着给。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身后,赵远山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写我名字的时候,手在抖。
许墨没回头。他推开门,外头日头偏西,巷子里的光黄了一半。
他右手腕还在麻。刚才按在那个来字上的时候,他摸到的不是一个老人的手。是一只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的手——像是在纸背上抓自己儿子的名字,抓不住,又不想放。
走出巷口,他站了一会儿,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攥了两下拳头,麻意散了些。
手机响了。阿桃的语音:许师傅,明鉴轩那个灰夹克,我查到了,他姓郑,是周天行的行政主管。对了,今天下午有人往落笔堂门缝里塞了个东西,我没敢动,你回来看看。
许墨挂了电话,加快了步子。
落笔堂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灯没开,日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打在地上一个白色的信封上。
信封没署名,没封口。里面一张纸条,对折着。
他抽出来。
三个字。
铅笔字,笔画往里收,笔压发飘。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字的运笔习惯,横划起笔先顿后行,竖钩收笔回锋——是师父顾砚秋的字。
救救我。
许墨的手停住了。右手腕的旧伤,忽然疼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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