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许墨七点就开了店门。
晨雾还没散,早餐铺的炉子已经冒了烟。林小满比他来得还早,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个保温袋,见他开门,站起来,把袋子递过来:许师傅,豆浆。我家楼下打的,比这条街的稠。
许墨接过来,没喝,顺手搁在柜台上:走吧。
先上哪儿?林小满跟上他,那护工住城西,我昨天打听好了。她顿了顿,他姓陈,叫陈卫国。
嗯。许墨把信纸抖开,从兜里摸出放大镜,对着边缘的字迹看了看,我问你几件事。
你说。
你爸写字,是不是特别用力?
林小满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写字老把纸戳破。我妈说他那不是写字,是扎纸。
嗯。许墨把放大镜递给她,你看这一笔的收笔处。
林小满凑过去。放大镜底下,那些工整的字迹,每一笔收笔处都拖出一道极细的、多余的尾巴——像写字的人停笔时,总要往回带一下。
练过字的人收笔是顿住的,干脆。这种拖痕,是照着字形一笔一划慢慢描、描到末尾忘了怎么收的人留下的。许墨说,代笔的人练过,但练的是照着写,不是写信。
意思就是,这信不是他写的呗?
是抄的。许墨把信纸叠起来,抄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字接一个字,没有句子的气口。所以整封信节奏均匀得不自然,像印出来的。
林小满似懂非懂,攥着保温袋,跟在他身后走。
城西那片是城中村,电线拉得低,晾衣绳上挂满床单被罩。老陈住在巷子最里头,铁皮门半掩着,门口停一辆旧三轮,车斗里码着几捆纸壳。
许墨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脸——寸头,洗得发白的旧背心,指缝里夹着半截烟。
谁?
陈卫国?林小满往前一步,我爸林广财的护工,是你吧?
老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烟灰落在脚背上:……你们是?
我是他闺女。林小满的声音绷着,我爸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老陈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让出半个身子:进来坐。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墙角立着个老式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好人一生平安,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的手笔。桌上摊着一本《描红字帖》,翻到中间某一页,旁边压着一支旧钢笔。
许墨的目光在那支钢笔上停了一下。
信是我写的。老陈没绕弯子,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他托我写的。他手抖得握不住笔,写不了。
林小满的火一下子窜上来:那你就能替我爸爸骗我?你知不知道,我妈收到那封信,哭了一晚上!我还以为——她嗓子发紧,我还以为我爸这些年,真的是被冤枉的——
老陈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你为什么要代笔?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林小满越说越激动,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
小满。许墨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她顿住了。他转向老陈,陈师傅,我不问你怎么写的。我问你,写的时候,他在不在旁边?
老陈一愣:在。他就在旁边看着。
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陈低下头,碾了碾烟头,他说,想给我闺女写封信。我说你手抖成这样,怎么写。他说,写不了,你替我写——话是我说的,你手稳。
你写了?
写了。老陈的声音低下去,他口述,我照写。写到中间,他说我欠你们娘俩的,下辈子还。我说这话不吉利,叫他改。他想了半天,说,那改成我攒了一笔钱,在老家床板底下,够小满读完大学。
许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就是这里——信中间那一处笔压忽然轻了的地方。原来写到这里,笔尖抬起来过,换了一句话。
写到信尾,老陈的声音更低了些,他说,最后几个字,他自己写。爸爸两个字,他试了几次,手抖得根本落不了笔。他求我——他说,老陈,你扶着我,一笔一笔带着我写,写完了,我闺女就认得我了。
我扶着他的手,写了那两个字。写完,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喘了半天,说——老陈停住,喉结动了动,他说,这回,她该认得我了。
屋里静下来,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
林小满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第二天早上,老陈说,人就没了。
窗外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有人扒着门缝往里看,被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赶开:看什么看!人家办正事呢!
林小满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她掏出手机,解锁,翻出一段视频,递到老陈面前:这……是你拍的?
老陈一愣,接过手机。
屏幕里是他自己——扶着父亲枯瘦的手,一笔一笔,往纸上写爸爸。父亲的手抖,他就握紧些,嘴里还念叨:稳住,稳住,就剩两笔了。
视频很短,十几秒。
老陈看着看着,眼圈红了:这视频,我拍下来,想寄给她的。又怕她看了,更恨她爸,就没敢发。
林小满一把抢回手机,又哭又笑地骂:你傻啊!她把手机贴在心口,蹲下去,哭声闷在膝盖里。
老陈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门口围的人不说话了。戴草帽的老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屋里喊:老陈,回头上我家拿俩鸡蛋,给闺女煮碗面。
林小满蹲在地上,把哭声压成细细的抽噎。过了好一阵,她哑着嗓子开口:许师傅,我爸他……以前每年过年,都自己写红纸。字丑,我妈要藏,他不让,说贴出去,认字的都认得我林广财。她吸了吸鼻子,他教我写名字,用树枝,在地上写,写歪了就用脚抹掉,重来。他那么宝贝写字的人——派出所说他偷厂里的铜料,可我家连件像样的家电都没有。偷了铜料,钱呢?
许墨没接话。这种案子他见过——钱没落地,人先背了锅。
那笔钱,床板底下有没有,明天就知道了。他说。
陈师傅,那封信,从头到尾,你只改过他那一句?
就那一句。老陈老实说,别的,全是他的话。
那行。许墨站起来,这单,验完了。
多少钱?老陈赶紧去摸兜。
不收。许墨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支旧钢笔,那支笔,哪来的?
他送的。老陈说,他说他写不了字了,笔留着也没用,给我——叫我多练练字,往后替人写信用得着。
许墨没再说话,走出门去。
巷口的穿堂风卷过来,晾衣绳上的床单鼓起来,又落下。
林小满跟出来,眼睛还红着,问他:许师傅,我爸……他到底是不是清白的?我妈说他当年,是被人害的——
明天,去你老家。许墨说,看看床板底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爸那封信,从头到尾,都是你爸的意思。只有老陈改过的那一句,和最后那两个字,是你爸拼了命留下的。
林小满站在原地,把那封已经看了一百遍的信,又从怀里摸出来,摸了一遍。
信纸右下角那个水印,隔着信封,硌在她指腹上。
她忽然觉得,爸爸留给她的,好像不止这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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