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证词 第 15 章 声明

霍青把他送到巷口就走了，说还要回去调一份东西，明天给他。

落笔堂的门是新换的，玻璃比原来厚，阿桃擦完一面玻璃，把抹布搭在桶沿上，回头看他：许师傅，网上都炸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明鉴轩的官方账号，二十分钟前发的声明——就本机构说明会现场个别人士散布不实言论一事，本机构已依法固定证据，将依法追究相关法律责任。顾砚秋遗书鉴定程序合规、结论有效。

底下评论上千条。有人问个别人士是谁，有人贴了发布会现场的照片——许墨站在长桌前，手里举着那份蜡封的牛皮纸袋。照片拍糊了，看不清他的脸，但配文写着落笔堂许师傅。

阿桃盯着他的脸看：要不要紧？

起诉我，得先有事实。许墨说，他说的是不实言论，我亮的是师父的报告。谁在撒谎，纸面不会说谎。

话是这么说。他坐下来，把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手机搁在桌上。等。

他以前也等过。三年前，师父出事那阵，他每天坐在这张桌后面，等一个说法。等来的结果是亲笔、无胁迫，是结案。后来他不等了，开始自己查。自己查了三年，查出来的东西，今天全亮在了周天行脸上。

许师傅，水凉了，我给你换一杯。阿桃说。

不用。

阿桃把杯子端走了，又给他倒了一杯热的，搁在桌上，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电话来了。不是苏迟，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

小许师傅？我是协会的陈晓东。上午我们见过。

陈委员。

材料你先别送过来了。陈晓东的声音压低了些，下午一上班，明鉴轩就把情况说明递到协会了，抄送司法行政部门。说你在公开场合伪造证据、诽谤同业，要求协会彻查。那边……有人打过招呼了。材料暂缓接收，等调查结论。

许墨没说话。

我不是让你退缩。陈晓东说，是让你别往枪口上撞。这份材料在明鉴轩手里压了三年，你现在送进协会，等于递到他们眼皮底下。原件只有一份，你自己掂量。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晓东挂了电话。

阿桃站在柜台后面，捏着抹布，没擦，问：咋样？

通道堵了。许墨说，明鉴轩先告状，材料进不了协会的门。

那怎么办？

许墨没答。他低头看桌上那杯水——水面起了一圈纹，是刚才放杯子的时候震的，已经平了。

他想起上午发布会散场时，周天行说的那句话：我身后还有人。

有人，所以敢告状。有人，所以协会的电话会暂缓接收。有人，所以那份复核报告会在档案里消失三年。

门帘响了一声。阿桃抬头：苏警官？

苏迟进来，风衣没脱，坐下先灌了半杯水。她脸色不好看。

跟丢了。她说，黑夹克从明鉴轩后门出来，打车去了城东，在云顶集团大厦门口下了车，进去了。我进不去，在外面等了四个钟头，没见他出来。后来我查了云顶的停车记录——他的车，挂了云顶的内部通行证。

内部通行证？

只有员工和常驻合作方有。苏迟说，我在门口蹲到下午，拍到他从侧门出来，换了件外套，没换鞋。鞋还是那双。我让队里兄弟帮忙查了他进大厦去了哪一层——电梯记录，二十二楼。

二十二楼是谁？

云顶集团董事长办公室。苏迟看着他，现任董事长，霍岐。

许墨没接话，右手搁在桌上，指节慢慢屈了一下。

阿桃在柜台后面问：那个黑夹克，到底是谁啊？

司机。苏迟说，霍岐的司机。我托人查了，叫方志明，在霍家开了六年车。

许墨想起了什么：霍青知道吗？

我给她发消息了。苏迟说，她没回。可能在忙。

许墨站起来，走到那面空墙前。墙上的纸条还在，三个字，铅笔写的，笔画往里收。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周天行说，他身后有人。他说，霍岐的司机，当天就进了云顶。师父的报告、周天行的发布会、黑夹克盯梢——这一条线，全在霍家手里。

你是说，周天行背后是霍岐？苏迟问。

周天行不会给侄子做狗腿子。许墨说，但霍岐能让他闭嘴三年，也能让他今天站出来说程序合规。

门帘又响。一个穿灰大衣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是霍青。

她看了苏迟一眼，没多问，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你让我调的东西。她说，我父亲最后一个月，云顶保健室留的医嘱单复印件。我翻家底翻出来的。

许墨拆开纸袋。里面是十几页纸，医院印的表格，用药记录，日期从八月十二排到九月十七。他一张一张翻，翻到九月十四那一页，停住了。

这张。他说，九月的药，跟八月的剂量对不上。

霍青凑过来看：哪里？

这页右下角，有个数字被涂改过。许墨指着那处，八月是五毫克，九月这页写的是十毫克。十前面的1，起笔的角度和旁边的字不一样——是后补的。

他拿过阿桃递来的放大镜，凑近了看。涂改处的纸面发毛，是橡皮擦过再重写的痕迹。补的那个1字，压痕比别的字深，写的人用力过猛，纸背都凸起来了。

谁改的？霍青问。

许墨没答。他把那一页医嘱单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才放下。

字认得，但我不能说。他说，我得拿原件比。

保健室有原件。霍青说，云顶的档案室，管了三十年的老吴。我明天约他。

别约。苏迟开口了，档案室老刘的事，你没忘吧？帮我调卷的，提前退休了。云顶的档案室，现在是霍岐的地盘。你约老吴，等于告诉霍岐，你动了医嘱单。

霍青攥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屋里安静下来。柜台上的收音机在响，是阿桃调的，放着一段戏曲，咿咿呀呀，没人去关。

许墨把那页医嘱单收进纸袋，搁在师父的牛皮纸袋旁边。两个纸袋并排放在柜台上，一个封着师父的蜡，一个没有封。

他刚要把纸袋收进抽屉，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是震动。他摸出手机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没有备注。

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没挂。

许墨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对面没说话，能听见呼吸声。过了几秒，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许师傅。

哪位。

下午的事，我都听说了。那边说，明鉴轩那条路，走不通的。他们开声明，你送材料，你赢不了的——你赢的每一条路，他们都能用钱和关系堵上。你手里的东西再真，进不了门，就是废纸。

许墨没说话。

我给你换个地方。那边说，明天下午三点，老鉴定所六楼。那间办公室还在，锁着，没人去。我把钥匙给你。停了一下，顾师傅待了一辈子的地方，你该去看看。

电话挂了。

许墨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号码下头，手机自动识别出一个备注——霍。

霍岐？苏迟问。

不知道。许墨说，声音不像司机。

上次这个备注出现，是落笔堂被砸那晚。号码响了一声就挂了——那是递话，告诉他我看见你了。这一次，电话通了，响了两声，对面开口了。从响一声就挂到开口约地方，中间隔的，是他把师父的报告亮在明鉴轩大堂的那个上午。

霍岐两个字，从第一声铃响，到现在开口说话。压力在升级，可也说明——他急。

许墨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快黑了，巷口的灯亮了，拉出一片昏黄的影子。

师父坠楼的那栋楼，鉴定所旧址，六楼。

三年了。门锁着，没人去。

可他知道那间办公室长什么样。师父养了十几年的兰草，就摆在窗台上。出事那晚，兰草被人从上面推下来，摔碎在他脚边。他梦见过那扇窗很多次——梦里灯亮着，窗玻璃上有人影，他往上跑，怎么跑都到不了六楼。

现在，有人把钥匙递到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别在胸口的钢笔。笔杆是凉的，又该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