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出租车停在明鉴轩楼下。九点五十三。
许墨付了钱,拉开车门就跑。霍青的车跟在后头,她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许墨没回头。
明鉴轩在城东CBD,整栋楼自己的,门面亮堂,玻璃幕墙映着天。一楼大堂今天布置过——易拉宝立在门口,写着顾砚秋旧案复核结论说明会,下面一行小字:明鉴轩司法鉴定中心主办。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还有一个拿对讲机的女人,胸前挂着会务组的牌子。
许墨从侧门进的。侧门是员工通道,没锁,推开来是一条走廊,尽头就是大堂。走廊里有人声传过来,扩音器的嗡嗡声,和一个人不紧不慢说话的声音。
周天行的声音。
……经我中心依据《笔迹鉴定技术规范》全面复核,顾砚秋生前所留遗书,笔迹特征与样本高度吻合,书写流畅、无涂改无胁迫迹象。结论维持原鉴定意见:系本人亲笔书写。
许墨走到走廊尽头。大堂里摆了四排折叠椅,坐了三四十人——大半是记者,举着手机录,架着相机。前排坐了几个穿西装的,胸前的牌子上印着市司法鉴定行业协会的抬头。最前面是一张长桌,铺着深蓝台布,周天行坐在中间,左边一个助理,右边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穿了身藏青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亮。桌上摆着一沓文件和一个翻开的文件夹。
针对近期网络上出现的所谓求救纸条等不实传言,周天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本中心已向公安机关报案。笔迹鉴定是科学,不是故事。任何人利用虚构信息干扰司法鉴定秩序的,我们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他说完了,往椅背上一靠。旁边的助理接话:下面是提问环节,请记者朋友举手。
一只手举了起来。
许墨没举。他站在走廊和大堂的交界处,手里抱着两个牛皮纸袋——师父蜡封的那个,和霍青给的那个。胸口的衣袋里别着师父磨秃的英雄钢笔。
他往前走了。
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堂里很清楚。有人回头看他。保安从门口跑进来,那个拿对讲机的女人喊了一声:那个人——
许墨没停。他走到第一排和长桌之间的空地上,站住了。
周天行看见他了。
西装笔挺的人,转钢笔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他把钢笔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文件夹上,笑了。
各位,他说,朝许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位是许墨,顾砚秋的徒弟。三年前因严重违规被行业除名。今天来——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记者笑了一声。有人把手机对准了许墨。
许墨没看那些手机。他看着周天行。
你说遗书笔迹特征与样本高度吻合。我同意。
他把师父的牛皮纸袋放在长桌上,搁在周天行的文件夹旁边。
可你说无胁迫迹象。这句话,是假的。
大堂里安静了。
遗书的情绪指纹是平的。许墨说,笔压均匀,行笔连贯,无停顿无涂改。一个人写遗书的手不会这么平。除非他写的时候,不是在告别。
他拆开牛皮纸袋。红蜡封,师父的私章——砚秋二字,反刻,盖出来是正的。他把蜡封朝向记者那边举了举。
这是我师父顾砚秋,三年前留的复核报告。蜡封、私章、骑缝指印。九月十五写的,比他坠楼早四天。
他抽出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桌上。
结论页。钢笔手写。原文——签名页存在先签字后打印之特征,墨粉压于笔画之上,建议启动合同真实性专项鉴定。
他抬起头,看着周天行。
你当年验的遗书,结论是亲笔、无胁迫。可我师父在坠楼前四天,已经验出了别的东西。他要鉴定的不是遗书,是云顶集团那份股权转让合同。合同上霍振山的签名——先有签字,后有内容。白纸上签的名,后来长出了一整页合同。
大堂里有人在小声说话。快门声响成一片。前排那个行业协会的人坐直了身子。
周天行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没看报告,看的是许墨。
小许,他说,你师父的案子,当年是公安立的案,结论是自杀。我的鉴定报告是依法出具的。你拿一份来路不明的文件——
来路不明?许墨把蜡封推近了一点,周老师,这个蜡封的配方,掺了印泥。师父自己调的,暗红色。你验过他三十年的字,他私章的印泥色号,你认不认得出?
周天行没说话。
许墨翻到报告中间一页:这是复核记录。九月十四日,霍青委托。九月十五日,比对样本三十七份,结论——先签字后打印。九月十六日,交报告。九月十七日——
他停了一下。
九月十七日,有人打电话给他,要他把存在模仿可能改成不具备鉴定条件。他没改。
大堂里没人说话了。
两天后,许墨说,九月十九日凌晨,他从鉴定所六楼坠下。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从霍青的文件袋里抽出那张复印件——仁济医院抬头,霍振山八月十二日同意出院签字。
这是霍振山住院期间的签字。笔力歪斜,笔画发飘,竖钩戳出格子。病中的手。他把复印件放在周天行面前。而九月合同上那份签名,笔力只衰减三成,比这份还稳。他九月签不了这个字——他九月签的时候,手还稳。是更早签的白纸。
周天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复印件。只一眼。
他抬头的时候,笑容没了。
许墨,他说,声音压低了,你今天是来——
我今天是来告诉你,许墨说,我师父不是自杀。他验出了问题,有人要他改一个字,他不改。三天后他落在雨里。你出的鉴定报告替他盖了章。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
你说追究法律责任。好。这份报告是师父亲笔写的,蜡封、私章、指印俱全。你要验,现在就验。你要报警,我也报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掏。
我身后还有人。
周天行盯着他。盯了五秒。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他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朝助理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助理站起来,拿起笔记本电脑,往后台走了。
今天的说明会,周天行对着话筒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到此结束。后续情况,我们会发布正式声明。
他绕过长桌,从侧面走了。没走许墨这边。
记者全站了起来,追着他去了。有人举着手机堵在许墨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报告能不能拍照、他跟顾砚秋什么关系。许墨没回答,把两份文件收进纸袋,抱在胸前。
大堂空了。
前排那个行业协会的人没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许墨,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椅背上。
小许,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如果有原件,可以送到协会来。走正式程序。
许墨看了一眼名片:市司法鉴定行业协会,技术监督委员会,姓陈。
他点了一下头,把名片收了。
走出明鉴轩大门的时候,阳光晃眼。霍青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
上来了?她问。
许墨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掏出来,点开刚才那条短信。
苏迟发的:我在明鉴轩外围。刚才有个穿夹克的人从后门走了——左手插兜,右肩低。我跟着。你先回去。
许墨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手机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袋里别着的钢笔。笔杆被体温焐热了,不再是凉的。
霍青发动了车。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在想一件事。许墨说。
什么?
周天行走的时候,许墨说,他没看那份报告。一眼都没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需要看。霍青说。
对。许墨说,他认得那个蜡封。他知道是真的。
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许墨靠着座椅,闭上眼。右手腕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麻,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攥着的疼。
可他没把手缩回来。
师父的报告,当众亮了。
周天行说了到此结束。
可结束的不是案子,是周天行的结论。
真正的局,才刚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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