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沈冥渊的居所里,灯火幽蓝,气氛安闲。
素白桌面上,引魂幡静静摊开,幡面阴纹如活物般缓缓流转,不躁不厉,倒像一汪静淌的幽泉。
旁边悬浮的冥照纸灯漾开柔和微光,灯格间魂火轻轻跃动,与引魂幡隐隐呼应,成套诡器之间生出一丝隐秘的联动感。
沈冥渊指尖摩挲幡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思量。
“冥照纸灯已经交到阿夜手上,这面引魂幡,也交给他吧。”
“毕竟,这么好用的牛马,可不多啊。”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淡弧。
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阿夜在外替自己清扫残诡、积攒阴德,自己给他配齐诡器兜底,两相划算。
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也没有不劳而获的力量。
阿夜得到的那盏灯,既是保命符,也是牵引线。
他每点燃一次灯火,每焚杀一只诡物,都在替沈冥渊铺路。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只是阿夜还蒙在鼓里。
簿册静伏桌角,纸页上清晰记载着引魂幡的全部属性。
一切有条不紊,诡器齐备,前路清晰,于沈冥渊而言,眼下局面称得上一片大好。
-
可相隔数条街区,阿夜租住的民宅里,却是全然另一番光景。
“砰——”
防盗门被重重关上,阿夜背靠门板,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凉地贴在皮肤上,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荒郊里那一幕还在眼前翻涌,游诡惨白的脸、撕裂夜色的尖啸、还有那盏纸灯亮起时幽蓝得令人心悸的光,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没离死亡这么近过。
近到能闻见阴气里那股腐朽的土腥味,近到能看清那游诡脸上每一条扭曲的纹路,近到灯罩撑起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客厅里,同行的几个人也都跟丢了魂似的。
胖子老张一屁股砸在沙发上,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他哆哆嗦嗦地按着打火机,火石嚓嚓响了三回,火苗全被指尖的颤意晃灭。
第四回好不容易点着了,他猛吸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圈便红了。
戴眼镜的小姑娘缩在客厅角落,抱着膝盖,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死死咬着嘴唇,发出极细微的呜咽。
没人说话。
屋子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
阿夜低头看向掌心。
冥照分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灯体流转着淡浅微光,温和、无害,仿佛刚才在荒郊里焚杀游诡的不是它。
可就是这么一盏轻飘飘的纸灯,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都……都没事吧?”
没人应声。
好半晌,老张才哑着嗓子开口:“夜哥,咱今晚撞见的那东西……到底是啥啊?”
阿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梦里那个神秘黑衣人指引他找到这盏纸灯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拐进了一条完全陌生的暗巷,越往里走,越黑。
几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各自消化着今晚的惊魂。
客厅里的灯一直开着,没人敢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去。
约莫一个小时后。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骤然响起。
不急促,节奏均匀,却像三根冰锥,齐刷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里。
屋内瞬间死寂。
老张手里的烟“啪嗒”掉在地上,火星溅开,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眼镜姑娘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阿夜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后背瞬间又渗出一层冷汗,掌心无意识地攥紧了冥照纸灯。
‘这个点了,谁会来敲门?’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荒郊里那张惨白的脸。
不会是那东西追过来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阿夜的手便止不住地发抖。
他死死盯着门口,连呼吸都屏住了。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依旧不紧不慢,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精准得像钟摆。
阿夜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一些:“谁?有什么事?”
门外传来一道平淡的男声,听不出情绪:“物业,查水表。”
“查水表?”
老张压低声音嘟囔,脸都白了:“这都快后半夜了,查个屁的水表啊!”
阿夜也觉得不对劲。
可对方既然报了物业的名头,总不能一直不开门。
他斟酌片刻,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先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清一色的深灰制式劲装,面料硬挺,胸口绣着低调的暗纹。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面容锐利,正抬着眼,目光不偏不倚地……对着猫眼。
阿夜浑身一僵。
那个人,好像知道他在看。
“开门吧。”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我们不是物业。”
阿夜咬了咬牙,手搭在门锁上,缓缓拉开了防盗门。
门一开,门外的景象彻底撞入眼帘。
五个人。
为首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寸头,面部线条如刀削,眼神沉静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身后四人分散两侧,站姿笔挺,不言不语,却自带一股久经风浪的肃杀气场。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
阿夜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带上了结巴:“你、你们……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首男子没有废话,抬手,掌心亮出一枚哑光金属腰牌。
牌面刻着两个沉凝古字——
镇虚卫。
“镇虚卫,华东分局。”
男人声音低沉平稳:“我叫陆峥。”
“我们队长想请你过去,喝杯茶,配合问询几件事。”
‘镇虚卫。’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阿夜脑子里炸开。
他听过这个名字,网上偶尔有零星的传闻,说官方有一个秘密机构,专门处理那些普通人不该撞见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是都市传说。
直到今晚。
“我、我能不去吗?”阿夜下意识问。
陆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他身后两名镇虚卫立刻上前半步,没有推搡,却已经封死了门内所有人的退路。
答案不言而喻。
老张和眼镜姑娘吓得脸都绿了,缩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没有激烈冲突,也没有多余的话。
在镇虚卫的示意下,阿夜连同屋里几个人,只能乖乖跟着下楼,坐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
车窗是单向透视的,外面看不见里面。
车厢里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车辆穿行在城市夜色里,一路驶向城区深处。
二十分钟后,阿夜被带进了一间密闭的审讯室。
四壁素白,冷白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一张长桌隔开两边座椅。
角落里摆着几台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指示灯幽幽亮着,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夜独自坐在桌子一侧。老张他们被带去了别的房间分开问询。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正是陆峥,指尖捏着一块记录平板,目光平和,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他左手边是个身形壮实的汉子,虎背熊腰,往那一坐就像一堵墙,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别着家伙。
而他右手边那个人,格外引人注目。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左臂的衣袖挽到了手肘处。
小臂内侧的皮肤之下,隐约有一团灰黑色的雾气在缓慢游走,像一条蛰伏的蛇,在皮肉底下游动。
那不是纹身,也不是淤青,那是某种活物,寄宿在他的身体里。
阿夜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陆峥没有给他更多观察的时间,指尖轻点平板,正式开始问询,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姓名。”
阿夜愣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
他抬头看了看冷白灯光下陆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又看了看两侧那两道沉沉的视线,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夜。”
他报出自己的真名,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密闭的审讯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镇虚卫的卷宗之上。
“年龄。”
“二十一。”
“籍贯。”
“华东市临安区人。”
“职业。”
“......自由职业,偶尔接一些户外探险的直播。”
陆峥笔尖一顿,抬眼,目光直直钉在阿夜脸上,切入核心:“今晚城郊荒域出现游诡活动,现场残留诡器波动。”
“那盏纸灯,在你手上?此物从何而来,如实说明。”
阿夜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那白衣服的是只游诡。’
他快速权衡了一下。
对方是官方机构,连荒域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硬扛肯定没用。
“是在我手上。”
阿夜斟酌片刻后,如实道来:“是梦里遇见一个神秘黑衣人,他指引我,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找到的这盏纸灯。”
“梦里?
”陆峥眉峰微蹙:“只凭梦境指引?”
“过程细节,仔细说清楚,不得隐瞒。”
阿夜依言,把梦境指引、寻到纸灯、荒郊遭遇游诡、依靠纸灯脱身的过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陆峥静静听完,与身侧两人对视一眼,又问:“我们方才在你租住屋内仔细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那盏纸灯。”
“那灯,现在在什么地方?”
陆峥的语气瞬间加重。
阿夜微微一顿,抬起左臂,将手臂递到桌面上方,露出小臂内侧。
一道线条纤细、轮廓清晰的纸灯形浅纹,静静印在皮肤上。
色泽淡青,不似刺青,更像是凭空浮现的灵纹,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长官,我也说不清缘由。”
阿夜语气诚恳:“从育才中学回来之后,那盏纸灯突然就消失了,等我反应过来,胳膊上就多出了这道纹路,像是……跟我绑定在了一起。”
陆峥凝神盯着那道灵纹看了几秒,沉声问:“能否将诡器重新唤出?”
“我们需要亲眼核验一番。”
“我……试试。”
阿夜点头,闭上双眼,心神收拢,以意念默默勾连小臂灯纹中潜藏的那一缕本源。
他能感觉到,那道纹路里像是藏着一个微小的漩涡,意念一触,漩涡便缓缓转动起来。
下一瞬——
淡青色的微光自小臂纹路上浮起,流转、汇聚、凝实。
一盏镂空纸灯凭空出现在阿夜掌心,灯格之内,魂火轻轻摇曳,幽蓝的阴息缓缓向外弥散。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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