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自南城巡查归来,一连数日,沈清辞皆与顾晏之朝夕共事。
禁军司衙公务繁杂,练兵调度、城防勘验、军务卷宗核对,二人日日同处一堂,咫尺相对。
外人眼中,二人昔日针锋、如今共治军务,似是已然放下私怨、以国事为重。
唯有他们自己知晓,这看似平和的共事之下,是无声的博弈、极致的拉扯。
顾晏之处处制衡,明面上放权让她协理军务,实则暗中紧盯她所有动向,断她一切私查门路。
沈清辞步步隐忍,表面安分履职、勤勉沉稳,心底追查真相的执念,从未有半分消减。
那日南城马车上,他一句卑微恳切的“你可否信我一次”,如同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她心底。
十年恨意根深蒂固,可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无从辩驳的无奈、藏于强势之下的担忧,次次让她心绪纷乱、摇摆不定。
她愈发确定,所有人、所有表象、所有朝堂定论,都是假的。
唯有藏在最深处的秘密,才是解开十年恩怨、恩人谜团的唯一答案。
白日公务结束,暮色垂落,残阳染红半边天幕。
沈清辞辞别各司将领,独自返回将军府。晚晴早已等候在院中,神色焦灼,却难掩一丝隐秘的激动。
“小姐,查到了!”
待四下无人,晚晴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字字郑重:“奴婢绕开城中所有官面巡查,托城外山野旧部,终于查到一丝关于那位恩公的细碎线索!”
沈清辞眸光骤然一亮,连日沉寂的眼底瞬间燃起微光:“快说。”
“当年您坠马重伤,箭伤穿肌,失血极重,寻常山野郎中根本无力救治,更不可能在短短半月之内,将您的致命重伤彻底稳住。”晚辞条理清晰,字字关键,“奴婢寻访到当年隐居荒山、距离坠马地点最近的一名老医者。老医者言,那片荒山素来荒芜,无人久居,但在您养伤那半月时段,山顶山洞曾有人高价求购独家愈伤金疮药、温脉固本的名贵稀缺药材。”
“那药,非富即贵能用,非精通顶级医术者不敢用。”
“更关键的是——那人身形清挺、沉默少言,出手阔绰至极,全程佩戴面具,绝不露脸,且左手指腹有常年握笔留有的薄茧。”
最后一句话,瞬间击穿沈清辞心底所有防线。
握笔茧!
习武之人,掌间皆是厚茧,常年握刃、磨于兵器。
唯有久居朝堂、日日批阅卷宗、提笔落字的文臣权贵,才会在左手指腹生出这般细腻规整的薄茧。
救命恩公,绝非江湖武人、山野隐士!
他是朝堂中人!
是日日提笔理政、身居高位、权柄在手的达官显贵!
沈清辞呼吸骤然一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山洞半月温柔照料的画面飞速闪过脑海。
那人换药手法娴熟矜贵,动作克制温柔,无半分粗野之气;谈吐清冷通透,字句简练有度,自带上位者沉淀的沉稳气场;周身清冽矜贵的气质,根本藏不住与生俱来的权贵风骨。
原来从始至终,她的猜测没错。
他不是外人。
他身在京华朝堂,日日与她共处同一片天地。
“还有一点。”晚晴声音愈发低沉,骇人听闻,“老医者回忆,那人行事极其谨慎,从不留任何痕迹,且临走前特意重金嘱托,不准对外泄露半分讯息,若有人追查,尽数闭口否认。也正因如此,这么久以来,无人查到半点端倪。”
极致缜密,极致克制,极致擅长抹去自身踪迹。
这般通天手段、这般缜密心性、这般权势财力……
整个大靖朝堂,屈指可数。
沈清辞心口轰然震颤,一个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名字,在心底疯狂浮现,几乎压不住。
顾晏之。
他少年入仕,年少封侯,常年伏案批卷,左手指腹必有笔茧;
他权倾京华,手握重金,随手便能购得世间稀缺名贵药材;
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最擅长抹除痕迹、遮掩行踪、布局闭环;
更重要的是——
他近日疯一般封城排查、驱逐隐士、阻拦她追查,根本不是防外人,是防她查出自己!
所有反常、所有偏执、所有矛盾、所有无解的谜团,在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为何他敌意深重?
为何他拼命阻拦?
为何他知晓所有危险?
为何他句句警示她别查别寻?
因为她要找的恩人,自始至终,都是他本人!
沈清辞指尖剧烈发颤,浑身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窒息般的酸涩与混乱席卷全身。
是他?
那个布局害她、空防诱乱、将她推入绝境、夺尽沈家兵权、与她十年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竟是那个荒山救她性命、半月默默守护、不求分毫回报、赌尽隐秘护她周全的恩人?
爱恨轰然崩塌,对错彻底颠覆。
十年针锋相对、十年怨恨入骨、十年水火不容。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他亲手导演的伪装对立、暗中守护。
荒谬!
可笑!
却字字句句,严丝合缝!
“小姐?!”晚晴看着她惨白失色、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大惊,连忙扶住她,“您怎么了?是不是线索有问题?”
沈清辞闭眼良久,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幽深沉冷的静水。
没有狂喜,没有释然。
只有无尽的寒凉、无尽的错位、无尽的被欺骗的怒意。
他救了她。
可他也实实在在算计了她、伤了她、逼她至绝境、夺尽家族权柄。
救命之恩,重逾山海。
构陷之仇,不共戴天。
恩与仇,爱与恨,真相与假象,十年对立与半月深情,死死纠缠,拧成死结,将她困在其中,进退两难。
“线索没错。”沈清辞嗓音微哑,字字沉重,“是我从前眼界太浅,从未看透这层层伪装。”
他以仇人身份挡她所有风雨,以恩人身份救她于死地,却偏偏选择永世隐瞒,让她恨他、怨他、敌视他,整整十年。
为何?
为何救她护她,却又执意伤她算计她?
为何默默付出,却甘愿背负所有骂名、所有憎恨?
为何明明次次护她,却偏偏步步打压、寸寸夺权?
真相撕开一角,露出的不是温情,是更深、更寒、更让人看不懂的隐忍与阴谋。
“晚晴。”沈清辞骤然敛尽所有失态,眸光锐利坚定,“此事到此为止,不准再查,不准外传半个字。”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他既然刻意隐瞒,不惜动用全城权势遮掩真相,便说明这背后藏着足以倾覆朝堂、牵连生死的大局。
她一旦贸然戳破,不止自己深陷险境,连沈家都会被彻底拖入万丈深渊。
她要沉、要稳、要隐忍。
她要亲自一步步剥开他所有伪装,查清他一边救她、一边害她的全部真相。
晚晴虽满心疑惑,却依旧乖乖应声:“是。”
夜色渐深,月色清冷,洒满庭院。
沈清辞独坐窗前,一夜无眠。
脑海中反复回放十年过往的无数细节。
从前每一次针锋、每一次博弈、每一次他看似针对她的算计,此刻回想,竟处处留手、层层护短。
他次次抢她兵权,却从未真正断她仕途;
他次次朝堂打压,却从未让她真正获罪受难;
他次次言语刻薄,却从未让她卷入真正致命的朝堂漩涡;
原来所有凶狠,皆是伪装。
所有退让,皆是守护。
唯独宫变那次布局,凌厉、狠绝、不留余地。
可如今想来,那场看似置她于死地的棋局,或许……另有隐情。
天光微亮,翌日清晨。
沈清辞压下整夜心绪,敛尽所有波澜,一如往常更衣入宫履职。
她面上沉静无波,眼底却多了一层深沉的探究与冰冷的清醒。
今日恰逢京畿全军大练,所有驻防将领尽数到场,城郊校场将士云集,甲胄生辉,声势浩荡。
顾晏之一身玄色鎏金主帅战甲,身姿挺拔如玉,立于高台之上。战甲衬得他眉眼凌厉逼人,气场凛冽滔天,举手投足皆是三军主帅的无上威严。
他目光淡淡扫过列阵将士,最后落于缓步走来的沈清辞身上。
一如往日的平静、疏离、无波无澜。
可只有顾晏之自己知晓,在看到她的那一瞬,他心底悄然微紧。
今日的沈清辞,不一样了。
她眼底无昨日的怨怼、无刻意的疏离、无执拗的探究。
太过平静,太过沉稳,太过不露声色。
平静得诡异,沉稳得令人心慌。
他阅她十年,知她心性,她心绪但凡有变,眼底必然藏不住痕迹。这般极致的淡然,绝非无事。
校场练兵全程,沈清辞履职稳妥,进退有度,勘验军纪、排布阵型、抽检将士武艺,一丝不苟,挑不出半分错处。
面对他的军令调度,她恭谨听从、公私分明,无半分从前的针锋相对。
越是乖巧安分,顾晏之心底越是不安。
中场休憩,众将退至一旁歇息,高台之下只剩二人相对。
风卷校场尘土,猎猎吹扬二人衣袍。
顾晏之缓步上前,目光沉沉锁着她清冷的眉眼,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今日格外安分,不再执着私事了?”
他试探她。
试探她是否死心,是否放弃追查。
沈清辞抬眸,迎上他深邃如海的眼眸,心底万千惊涛骇浪尽数压下,面上只漾开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暗藏锋芒:“侯爷多虑。臣早已说过,公私分明。”
顿了顿,她目光直直望入他眼底,轻轻追加一句:
“有些真相,无需刻意追寻。时机到了,自然水落石出。”
一语双关,意有所指。
顾晏之瞳孔微不可察地骤然一缩!
刹那间,他周身气息瞬间沉冷,眼底所有淡然尽数褪去,只剩滔天震动与极致紧绷。
她知道了?!
她查到了?!
短短一夜,她竟撕开了他死守数年的伪装,触碰到了他最深、最不能暴露的秘密!
心头惊雷炸响,常年沉稳自持、算尽天下的顾晏之,指尖竟第一次悄然微僵。
他死死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女子,看着她眼底那抹洞悉一切的清冷微光,心口骤然酸涩发疼。
他躲了这么久、瞒了这么久、护了这么久。
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可下一瞬,他迅速敛尽所有失态,重归主帅的冰冷沉稳,只是眼底深处,早已暗流汹涌、寸寸崩塌。
二人咫尺对立,无人出声。
一人故作平静,暗藏彻查到底的决心。
一人强装淡漠,藏着濒临败露的慌乱与隐忍深情。
风吹旷野,寂静无声。
十年伪装濒临破碎,爱恨棋局彻底翻转。
所有隐瞒、所有守护、所有对立、所有恩怨,在这一刻,尽数走到了临界点。
真相将至,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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