巜诡影 第一百五十四章大鱼未现

萧清沅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握着短匕的手微微一顿。

月光微薄，亭边那道黑影伏在青石上，发髻散乱，老远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却看不清来人伤在哪里。看身形清瘦，竟真的有几分像苏砚。她依旧不敢放松戒备，脚步一寸寸往前挪，匕首横在身前，另一只手轻抬，拨开挡在眼前的桂花枝条。

“苏砚？”她低声唤了一声，声音里藏着一丝难以置信，“是你？”

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头，沾着尘土与血污的脸庞在朦胧月色下显露出来。额角一道伤口还在渗血，唇色惨白，正是苏砚。他方才那一声几乎耗尽气力，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勉强扯出一点微弱笑意。

“清沅……是我。”他气息微弱，每说一字都牵扯伤口，痛得微微抽气，“我一路……被人追杀，拼死才逃到此处。”

萧清沅快步上前蹲下身，收了匕首，伸手轻探他颈间脉搏，脉象虚浮紊乱，伤势不轻。她眉头紧锁，压着声音：“是谁追杀你？你怎么寻到我的宅院来的？”

苏砚靠在冰冷井壁上，喘息片刻，额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来路不明……我是今日来与大衍皇帝谈文君招亲之事。从大殿出来，我就想见见你，太大意了，未曾让副将跟着，天一黑，被人围追堵截两次。”他咳嗽两声，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一路奔逃，后跳入河中，才躲过一劫，方才从院墙翻进来，伤口剧痛难忍，一时没能忍住，才发出闷哼，惊动了你。”

萧清沅环顾四周，夜色沉沉，院墙外静悄悄的，暂时没有追兵的动静，可她不敢掉以轻心。

“我扶你进屋，先帮你止血。”萧清沅迅速把匕首插回腰处的鞘内，利落地扶住他身子，背起来。

“别……”苏砚想抗拒，自己的一七尺男儿，让一个小姑娘背，要在白天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呢！可自己又力不从心。

“你还真胆大，你现可是大晋太子，岂能一个人出来溜达，不知有多少人想杀人呢！”萧清沅有些愤慨道。脚下却猛然一踩，行步如飞?，身轻如燕。

片刻，到了二楼，苏砚以前住的寝室。

放他到床边。

点灯。

她小心掀开他染血的外袍。右腰部两刀伤口深可见肉，是利刃所伤，左胳膊弯处被砍了一刀，血肉糊涂。几处刀伤幸好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才让他这般虚弱。她指尖利落，紧紧按住伤口止血。

“红秀！”萧清沅微微侧头，朝着厢房方向压低声音唤道。

片刻，闻声赶来的红秀，见到床上的血人，一愣，“姐姐！出什么事了？”

红秀奔至近前，看清来人，不由得惊呼，“苏公子？怎么伤成这样！”

“快，取针线、金疮药、干净绷带，再端一碗温水过来。”萧清沅吩咐道。

“哦！好好好。”红秀立刻应下，转身去药材房。

究竟是何人所为呢？

萧清沅躬身在他身前，眸光沉凝锐利，指尖轻轻拂过他腰间深可见骨的刀伤。刀口利落刁钻，力道狠戾精准。绝非江湖中寻常劫匪、游侠的手法，分明是训练有素、专攻暗杀的朝廷死士所为。

她眸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寒芒，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凛然的怒意：“你这伤，应是朝中人所为。他们目的极为险恶，无非是想搅黄此次公主招亲的大事，或是伺机刺杀大晋太子，栽赃嫁祸给邻国。一旦事成，两国邦交彻底破裂，战火必起，百姓流离失所。这群人，当真是狼子野心，不择手段！”

失血过多的苏砚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额间布满黄豆大的冷汗珠，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颤。

他浑身脱力，终于体力不支，缓缓仰面倒下。

在听闻萧清沅的推断，他立刻艰难地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应该是！属下拼死突围，看得分明，这两批人从头到尾，皆是冲着朝堂纷争而来，绝非私人恩怨。”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点拖沓。

萧清沅敛去心中怒意，俯身用剪刀极快地剪开他华丽的太子服，目光紧紧锁定他，心中有数，切不能让他睡去，兴许一睡再也不醒。便问道：“苏砚，那群刺客可有什么特征？招式、衣着、身形，任何细微之处，都尽数告知于我。”

“姐，治血丸！”红秀跑进来，端了一个木盘，萧清沅需要的东西都有了。

“红秀，把药丸给他喂下。”

苏砚闭上眼，用力敛了敛涣散的心神，强行回想方才生死搏杀的一幕幕凶险画面。

漆黑的夜幕下，那群杀手行动规整、配合默契，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多余动静，隐秘又阴毒。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残留着厮杀的惊惧，一字一顿回忆道：“全是蒙面人！黑布覆面，只露一双冷眼，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身上无任何标识，根本无从辨别来路。”

话音稍顿，一段关键画面骤然闪过脑海，他眼神一凝，连忙补充：“对！属下记起来了！为首的那人，是个左撇子杀手！”

“他所有的杀招、出刀劈刺，全用左手。”苏砚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细细复盘战况，艰难继续诉说，“此人刀法极怪，路数诡谲刁钻，和寻常武林流派截然不同，阴狠又迅捷。方才我身上这道最重的伤，便是被他左手弯刀所伤。他出手极稳、极准，招招致命，一看便是常年执行暗杀任务的顶尖死士。其余杀手皆听他号令，进退有序，显然是统领。”

萧清沅指尖微攥，指节泛白，心底瞬间梳理出全盘脉络。

公主招亲事关两国和平，一旦婚事告吹，或是大晋太子在境内遇刺身亡，邻国必定震怒，原本安稳的边境局势会瞬间崩塌，朝堂之中主战派系便会借机发难，挑起战乱。

这群幕后之人，不惜动用顶尖死士、残害忠良，只为制造祸乱、搅动朝局，用心何其歹毒。

夜风更凉，吹动她一身夜行衣的衣角，院内暗影浮动，更显危机四伏。

萧清沅眸色沉沉，寒意在眼底层层堆叠，低声自语复盘：“蒙面、统一装束、纪律森严、头为左撇子、刀法诡谲、朝廷专属暗杀路数……隐匿行踪，不留半点线索。”

她抬眸看向气息愈发微弱的苏砚，语气沉着冷静，已然有了初步决断：“我知道了。这批人绝非普通江湖势力，定是京城暗处豢养的死士。看来，朝中早已有人暗中布局，就等着借这次招亲大典，制造事端，引燃战火。”

她不曾迟疑，伸手利落点住苏砚身上几处大穴，暂时止住汹涌的血流，清洗完伤口后用自制的麻醉散擦拭伤口周围，缓解他的痛苦，沉声叮嘱：“苏砚，你现切勿乱动，我为你封合伤口。放心，此事，我派人慢慢查。”

苏砚闻言艰难颔首，穴道被封后，加上麻醉散的作用，身上剧痛稍稍缓解，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萧清沅用针在他腰部伤口扎了一下，“有痛的感觉吗？”

苏砚摇头，“没感觉，无痛感！”

萧清沅知麻醉散起了药效，“红秀！”

机灵的红秀连忙端放器具的木盘，走到她身边。以前张叔等飞鹰卫兄弟受伤，都是姐姐手术，开始见到血，心惊肉跳，后见怪不怪，也知必须这样才能救治他们。

萧清沅脑门布满汗珠，红秀拿巾帕擦了一下。

约两炷香时辰，萧清沅才直起腰，“红秀，上消炎粉，后用消毒过的麻布缠绕上。”

她沉声吩咐：“你在此好好静养，放心，我让人守院。”

苏砚心头一紧，勉强抬眼：“让你费心了……”

萧清沅摇摇头，“红秀，好好照顾他，我休息一下，”

说完起身拢紧夜行衣走出房间，她重新戴好黑纱覆面，只留一双清冷锐利的眸子隐在夜色里。她身形轻盈如墨影，足尖轻点院墙，转瞬便跃出后院马房，牵出一匹黑马，飞身跃上，很快引入漆黑静谧的街巷之中，唯有马蹄声声。

夜半三更时分，她寻到苏砚所描述遭劫的山林地段，远远听到零星的犬叫。

夜风无白天的热气，却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

昨晚苏砚与刺客厮杀的地点应该离此不远，林子黑漆漆的，静得令人心慌。萧清沅循着血气，从袖袋中拿出火折筒，轻轻打开盖子，顿时，火光如豆，她弯腰仔细搜寻沿途痕迹。

没有一具死士尸体，估计有人提前善后了。

那群蒙面死士行事极为缜密，刻意清扫了打斗痕迹，碎石草木整齐如初，血迹也被泥土掩盖，寻常探查根本看不出分毫异样。

可萧清沅常年游走明暗两界，追查诡案无数，眼光毒辣至极。

她俯身掠过斜坡之处，指尖轻轻抚过地面浅浅的刀痕，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不是江湖武人惯用的铁器锈味，反倒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官衙特制紫檀渗茉莉的香气息。

这大多禁军内部，后宫或是朝中重臣才有的味道！

苏砚所言——为首者是左撇子，刀法阴诡，纪律森严，只听一人号令。

京城之中，手握私兵、豢养死士，且一直暗中阻挠两国交好、极力鼓吹开战的权臣，寥寥无几。

萧清沅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眸光愈发冰冷。

她不疾不徐，顺着气息残留的方向一路潜行，避开夜间巡街的兵卒，一路追至城南僻静的暗巷深处。

这片区域偏僻荒芜，少有人来，是城中三不管的隐秘地界，最适合刺客藏匿休整、暗中接头。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血腥气便越浓郁，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语。

萧清沅立刻收敛所有气息，身形紧贴斑驳冰冷的墙壁，隐入浓重的黑影之中，屏息细听。

巷尾的断墙之下，立着两道玄色人影。

一人肩头带伤，气息紊乱，正是夜里追杀苏砚、仓皇撤退的残余死士。

而另一人一身寻常布衣，身形挺拔，看似平平无奇，站姿却沉稳规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统领旁人的肃杀气场，绝非普通随从。

只听那负伤死士低声恭敬道：“主子，任务失手，未能截杀目标，属下失职，请您责罚。”

那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上位者的冷漠威严：“一群无用废物，一个区区的苏砚都治不了，豢养你们几十年。”

负伤死士迟疑开口：“老大，如此会打草惊蛇……吕文杰警觉过人，恐已察觉是朝中势力所为，会不会……”

“察觉又如何？”

布衣男子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与阴狠，“无凭无据，他背井离乡的太子，敢与朝堂重臣对峙？区区一个太子，翻不了天。”

“老大，要再去寻吕文杰？”

“蠢猪，吕文杰还会留机会等着你去？”布衣男子冷声道，“自投罗网差不多！你们不要再露面了，否则他一定杀你们灭口。”

隐在暗处的萧清沅瞳孔微缩，心底所有的猜测尽数落定，幕后的人，不简单。

大鱼未浮出水面！

看招亲时，谁露马脚。

萧清沅敛尽周身所有锋芒，呼吸轻得如同无息，眸子沉如寒潭，静静盯着巷中的人。

只见那人抬手拍了拍死士的肩头，语气冰冷发令：“养精蓄锐，三日后招亲大典，便是最终动手之时。届时不必留手，务必一击致命，挑起大乱。”

“属下遵命！”

死士躬身领命。

那人又环顾一圈寂静荒芜的暗巷，目光扫了一周，带着常年身居暗处的警惕。

萧清沅心神凝定，身形纹丝不动，彻底融入夜色阴影之中，不露半分破绽。

片刻后，那人确认四周无人，才转身带着负伤死士，顺着暗巷另一侧的小路转瞬离去，萧清沅迅速跟到巷尾，早已不见身影。

她心一震，此人的身手绝对上上之层，距三米之远，带着一伤者，追出去居然毫无踪影，似乎从未发生过，一切归于宁静。

巷中风声萧瑟，只余残留的血腥与阴诡气息。

萧清沅缓缓从黑影中走出，立在原地，周身寒气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