巜诡影 第一百五十三章辗转反侧

紫烟阁二楼。

清风，吹散了盛夏的暖香，只余下阵阵清冷。

萧清沅斜倚临窗木榻，指尖轻轻摩挲着木匣微凉的木纹，眸光遥遥望向北方天际，眼底凝着化不开的茫然与酸涩。

她从满心期许等到心生忐忑，无数个深夜辗转，心底总会浮起一个不敢深究的念头——他这般断了所有音讯，究竟是边关受阻，还是刻意要与自己分清界限。

红秀见她郁郁寡欢，心中焦急却无从宽慰，只能默默打理绣庄琐事，陪着她一同等候遥遥无期的消息。

整座绣庄都浸在沉寂的惆怅里，连往日清脆的笑语，都少了大半。

就在满室静默、愁绪漫延之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动静，马蹄踏地的轻响、利落的翻身下马声，伴着两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绣庄连日来的沉寂。

紧接着，一道略带沙哑、爽朗质朴的男声自庭院传上楼，穿透层层木梯回廊：“嫂子呢？”

是吴清泉的声音。

此时暮色四合，天光将暗，董维勇正收拾着前厅的桌椅，准备关闭绣庄店门。他听见动静连忙抬眼，一眼就望见院门口立着两道挺拔的身影。吴清泉与副官贾正权一身利落的墨绿色兵服，衣摆还带着郊外练兵的尘土气息，身姿挺拔，眉眼英气，是北疆驻地归来的模样。

董维勇素来热忱，见二人前来，当即眉眼一亮，激动地搓着双手快步迎上前去，脸上堆满笑意：“哟！是吴将军、贾副官！稀客稀客！快进来！丫头在楼上呢，你们先落座，天色正好，咱们索性喝一盅！”

吴清泉性情豪爽，素来不拘小节，与秦俊轩亲如兄弟，往来紫烟阁更是随意，从不见外。他闻言咧嘴一笑，半点不推辞，坦荡自在地道：“好！董叔盛情，那我们今日便叨扰了，好好喝一盅！”

楼下的说话声清清楚楚传入二楼，红秀闻言心头一喜，瞬间驱散了几分连日的沉闷。她知晓吴清泉、贾正权一直跟随秦俊轩，常年驻守边境，定然知晓北疆近况。她连忙起身，快步提着裙摆匆匆下楼。

待红秀走到前厅，只见木桌之上早已摆放妥当。粗陶酒坛开封，醇厚的酒香袅袅散开，雪白的瓷碗、竹筷整齐分列，一碟酥脆焦香的油炸花生米盛在白瓷碟中，简简单单的小菜，却衬得满室烟火温热。

红秀脸上扬起明媚的笑意，快步走到桌边，热情开口：“吴将军、贾副官一路辛苦，你们先坐着歇歇，我再去灶房炒一盘嫩鸡蛋，把中午剩下的红烧肉热透，正好下酒吃。”

话音未落，一旁的贾正权已然熟稔地转身走向灶房，丝毫没有客人的拘谨。他利落拉过灶前的小木凳坐下，伸手抓起干燥的柴草，低头对着灶膛轻轻吹火，火光很快星星点点燃了起来，暖意瞬间漫开：“不用麻烦太多，简单便好，我来帮你烧火，快得很！”

灶火噼啪轻响，烟火气袅袅升腾，驱散了秋夜的寒凉，也冲淡了绣庄多日的阴郁。

恰在此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萧清沅缓步下楼，素色衣裙纤尘不染，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淡淡忧思，只是望见楼下两道熟悉的身影，清冷的面容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吴将军、贾副官，来了。”

吴清泉抬头望见她，当即爽朗大笑，声音洪亮又热忱，语气亲昵自然：“嫂子！许久不见，我们今日又来紫烟阁蹭饭了，哈哈！”

这一声“嫂子”入耳，萧清沅眉眼微僵，心底瞬间涌上一阵不自在。

秦俊轩远赴北疆，一月杳无音信，是生是死、是念是断，她全然不知。二人之间从未有过半句婚约承诺，如今音书断绝，前路茫茫，八字尚且没有一撇，旁人一声声笃定的“嫂子”，只让她心头酸涩又局促。

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轻声纠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微弱窘迫：“别再这般唤我，我们……还不是。”

谁知她话音刚落，吴清泉便一脸认真地摆了摆手，语气格外笃定，带着军中男儿的坦荡赤诚：“哎！嫂子这话就见外了！在我们一众兄弟心里，你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眼神真挚无比：“咱们老大是什么性子，我们最清楚。素来清冷寡言、不近女色，唯独对你上心至极，满心满眼全是你。你是他放在心尖上、认定一生的唯一，这是整个军营都知道的事！”

寥寥数语，如同一缕暖风吹进萧清沅郁结多日的心底。

这些日子，她日日深陷自我揣测，总疑心秦俊轩是刻意断联、想要与她划清界限，夜夜被离愁与猜忌缠绕煎熬。可此刻听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般笃定言语，紧绷多日的心弦悄然松动几分。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清冷的眼底悄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与欣喜。原来，那人或许早已在至亲兄弟面前，吐露了对她的万般心意，从未想过放开。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悄然散去些许。

不等萧清沅平复心绪，吴清泉忽然想起一事，眼前一亮，连忙开口追问，语气恳切：“对了嫂子！我们此番回城练兵，明日便派人去北疆军营。你若是有什么话、信件要捎给老大，只管告诉我，我亲自派人加急送到他手上，绝对稳妥，万无一失！”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萧清沅心底最期盼的念想。

关山万里，信使失联，她束手无策，只能枯坐等候、暗自煎熬。

如今近在眼前，便有能直通北疆、送达秦俊轩身边的人，心头瞬间翻涌滚烫，酸涩与欣喜交织，堵得她一时失语，怔怔立在原地，半晌无言。

红秀恰好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从灶房走出，瓷盘冒着袅袅白气，肉香浓郁扑鼻。她见姐姐动容，连忙笑着接过话头，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可巧了吴将军！我姐姐这些日刚好，准备了物件！她亲手缝制了一件厚实的御寒锦袍，本愁着无从寄送，这下总算有着落了！”

“当真？！”

吴清泉闻言瞬间大喜，眼睛骤然亮了几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满脸雀跃，比自己收到珍宝还要欢喜：“太好了！老大若是收到嫂子亲手做的衣物，定然开心得不得了！北疆日夜风沙寒凉，有了这厚实长袍，正好御寒保暖！”

红秀将红烧肉稳稳摆在桌面，又回身笑着补充道：“不止秦将军一人呢。承蒙吴将军、贾副官兄弟二平日里多多照拂紫烟阁，护我们绣庄安稳度日，姐姐感念在心，特意抽空为你们三人各做了一件锦衣，料子柔软耐磨，最适合军营随身带着，我这就上楼去取！”

刚从灶房走出、拍去满身柴灰的贾正权听闻，立刻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又感激：“那便多谢嫂子费心了！连日练兵奔波，能得嫂子亲手绣制的锦帕，是我们的福气！”

灶火依旧噼啪作响，酒香混着饭菜香气漫满整座前厅。

萧清沅立在原地，心头的郁结终于缓缓散开。

多日的忐忑不安、辗转猜忌，在这一刻有了归宿。原来山海虽隔，情意未断，原来他的兄弟，始终记得她。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秋风依旧微凉，可她的心，却渐渐暖了起来。只要物件能送到北疆，便能让他知晓，江南有人念他平安。

吴清泉拿起酒坛，笑着给众人满上酒水，眼底满是宽慰：“嫂子放心，此番我亲自督办，物件必定完好无损送到老大手中，一字不落、一物不丢！待我们回去，定然告诉老大，江南秋深，有人候他归家。”

烛火摇曳，暖光融融，映得一室烟火温柔。那些封存多日的惦念与相思，终于寻得了奔赴千里的归途。

酒足饭饱，宴席终散。

萧清沅亲自将吴清泉兄弟送至门外，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方才转身回院。

吴清泉答应代物去北彊，又听闻朝堂之上为大晋公主重新招亲的消息，秦俊轩远守北疆，风波暂歇。压在她心上许久的巨石，稍稍挪开一丝缝隙，心绪翻涌起伏。待到洗漱完毕躺卧在床，睡意却半点无有。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她闭目安歇，脑海中浮王见锂矿地底冰冷的骸骨，罗海波、张叔昔日含笑的模样，还有秦俊轩此刻是否就寝，是否如我翻来覆去，辗转难安。床榻木架被她轻微的动作碾出细碎吱呀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闷哼声，自后院方向隐隐飘来。

那声音压抑短促，像是有人强忍剧痛，不敢放声，混在夜风里，若不细听几乎就要错过。

萧清沅浑身神经骤然绷紧，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又是一声闷响，很低，确确实实来自后院。

是谁？

她心中警铃大作。这宅院守卫虽不算顶尖，却也布下紫烟阁暗卫轮值，寻常宵小绝难悄无声息潜入。她放轻动作，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移步至窗沿，借着窗棂缝隙悄悄向后院眺望。

月牙西斜，淡淡的银辉被厚重云层半掩，整个后院沉在昏沉暗影之中。

花木、假山轮廓模糊一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分辨不出暗处藏着何人。

夜风卷着枯枝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黑影，愈发显得诡异。

萧清沅指尖扣住腰间短匕，不敢贸然出声惊动对方。她回身快步走到立柜前，迅速取出叠放在柜底的黑色夜行衣。指尖翻飞，利落套上身，束紧腰封，将长发尽数收拢，用黑布裹起，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眸。

她又取了蒙面黑纱，轻掩口鼻，腰间短匕寒光隐现，袖内藏好两枚淬了迷烟的玉丸。

脚步放得极轻，鞋底垫着软毡，推开门时没有发出半点门轴响动，沿着廊下阴影，悄无声息朝着后院潜行。

廊边草木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萧清沅贴紧廊柱，目光扫过假山、花圃，心底暗自思忖。

是仇家？还是朝堂中人，暗中派来探查紫烟阁动静的密探？

方才那一声闷哼，听着不似偷袭之人蓄势待发，反倒像是受伤忍痛的声音。

她缓缓靠近月亮门，半隐在雕花门框之后，压低呼吸，静静观察院内动静。

后院古井旁，一团黑影蜷在石亭的青石地面，一动不动。方才的闷哼声，便是从那处传来。

萧清沅握紧短匕，沉声道，声音压得极低：“何人在此？”

黑影微微一颤，没有起身，只传来沙哑虚弱的声音：“清沅……莫动手，是我……”

话音未落，那人身子一歪，彻底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