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开春后的第二十七天,谢渊的兵终于来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而是大张旗鼓地来。旌旗蔽日,尘土飞扬,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远处滚来的闷雷。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五百骑,马身上披着杂色的棉袍,骑手穿着铁甲,手里举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骑兵后面是步兵,排着整齐的方阵,一队接一队,密密麻麻,望不到头。步兵后面是板车,板车上架着东西,用油布盖着,油布下面露出黑洞洞的炮口。板车后面还有民夫,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队伍的最后面。
沈砚站在北边土墙的最高处,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按着刀柄。右臂已经完全恢复了,能举能伸,能用力,就是不如以前灵活。扁鹊不救穷说这是正常的,要慢慢练。他练了一个冬天,从一斤石头练到十斤铁锭,右臂的力量恢复了大半。他把顾维钧的那把刀挂在腰间,林远的那把短刀插在腰带上,铁刀背在身后。三把刀,三把不同来历的刀,三把不同主人的刀。
刘武站在他左边,右手握着刀柄,左手叉腰。他的左臂完全恢复了,能举能伸,能用力。右手的虎口上的新肉已经长结实了,能握刀,能搬石头,握久了也不疼了。
“主公,谢渊带了三千兵。比去年多了。去年两千,今年三千。多了一千。炮也多了,去年十门,今年十五门。多了五门。墙高一丈二,炮打不塌。沟深一丈,兵过不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铁柱蹲在墙根下,环首刀横在膝盖上,独眼盯着南边那片黑色的人潮。他的嘴里叼着一根草,草是新的,绿绿的,嫩嫩的。
“沈领主,谢渊的兵多了,炮多了,但粮少了。他去年烧了五千斤粮,冬天征了五千斤,够吃多久?三千兵,一天吃掉上千斤。五千斤粮,撑不到一个月。他要在粮尽之前拿下营地。拿不下,他就得退。”
林远站在沈砚右边,腰间挎着短刀,手里端着手弩。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
“沈砚,谢渊的粮草在南边,离他的大营不到十里地。粮草由一个千人队看守,去年只有一个百人队。谢渊学聪明了,知道我们会烧粮草,加了人手。但千人队也是人,是人就怕死。我们可以打,但不是现在。等他的粮草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打。”
老狼在箭塔上,手里握着弩,眼睛盯着谢渊的队伍。他的身后是四个猎手,个个端着弩,瞄准着谢渊队伍中的旗手。
“领主,谢渊的旗手在队伍中间,离我们三百步,床弩够不着。但他的手弩能射到。等他们走近了,我先射旗手。旗手一倒,队伍就乱了。”
铁手张在作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的身后是五张床弩,一字排开,瞄准着谢渊的队伍。
“领主,床弩装好了。重箭三百支,火油箭一百支。谢渊的兵要是敢冲,一轮齐射就能打掉他几十个。”
谢渊的队伍在壕沟外面停住了。五百骑兵同时勒马,二千五百步兵同时驻足,几百个民夫同时放下担子。三千多人同时停下,没有一个人多走一步,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那种整齐和安静,比任何呐喊和鼓声都让人心里发毛。
去年打黑袍子人的时候,黑袍子人没有这种整齐和安静。黑袍子人不怕死,但不会排方阵,不会列队,不会听号令。谢渊的兵会,他们是正规军。
谢渊从队伍中走了出来。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马身上披着红色的战袍,战袍上绣着金色的虎纹。他穿着铁甲,铁甲外面罩着一件红色的战袍,战袍上绣着金色的龙纹。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后跟着两个扛旗的兵卒,旗子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谢”字。
谢渊在壕沟边上勒住马,抬起头朝土墙上看。他的目光从箭塔上的老狼扫到墙头上的刘武,从墙头上的刘武扫到林远,最后落在沈砚身上。目光很冷,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
“沈砚!”谢渊开口了,声音洪亮,像一面铜锣被敲响,回音在土墙之间来回碰撞。
“你勾结妖人,私藏兵器,抗拒王命,烧我粮草。本将军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开门投降,我既往不咎。你的营地归我管,你的人归我管,你的兵器归我管。你当我的部下,我给你官做,给你粮吃,给你衣穿。否则——大军一攻,寸草不留!”
沈砚站在墙头上,风吹得他的棉袄猎猎作响。他看着谢渊的眼睛,看着那双冰冷的、结了冰的眼睛。
“谢将军,我没有勾结妖人。黑袍子人打我的营地,我打了回去。他们死了,我活着。私藏兵器?笑话。你给过我什么兵器?你给过我粮食,给过我铁料,但那些粮食不够吃,那些铁料不够用。我靠自己,靠我的手,靠我身后这些人的手,打了刀,做了弩,修了墙,挖了沟。我活着,是因为我自己的手,不是因为你的施舍。”
谢渊的脸色变了。他的脸本来就很黑,黑里透红,现在更黑了,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攥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沈砚,你找死!”
他拔出长刀,刀尖指向营地。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擂鼓!冲锋!拿下营地,重重有赏!”
鼓声震天。号角声低沉,浑厚,像一头巨兽在咆哮。谢渊的步兵开始动了,前排的盾牌手举着盾牌,盾牌是木制的,外面包着牛皮,能挡住箭矢。盾牌后面是弓箭手,弓箭手后面是长矛兵,长矛兵后面是刀盾兵。方阵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脚步声和鼓声混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床弩,放!”沈砚大喊。
五张床弩同时发射,五支重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飞向谢渊的方阵。一支箭射穿了盾牌,盾牌后面的兵卒被钉在地上;一支箭射中了弓箭手的方阵,穿透了好几个人;另外三支箭打在了前排的盾牌上,盾牌碎了,但后面的兵卒没有倒下。方阵的移动速度没有减慢,步伐没有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再放!”铁手张趴在床弩后面,亲自扣动了扳机。
第二轮五支箭又飞了出去。这次谢渊的方阵有了一些反应,前排的盾牌手倒下了几个,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了上来,盾牌重新合拢,像一堵移动的墙。
“手弩,准备!”老狼在箭塔上举起右手。
当谢渊的方阵进入手弩射程的时候,老狼的右手猛地落下。八十把手弩同时发射,八十支箭矢像一群蝗虫扑向方阵。有人中箭倒下了,有人被射穿了盾牌,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走。方阵的移动速度还是没有减慢,步伐还是没有乱。
“弓箭手,抛射!”谢渊的队伍中传来一声令下。
几百支箭从方阵后方抛射过来,像一阵暴雨,铺天盖地,遮住了半边天。
“隐蔽!”沈砚大喊。
箭雨落了下来,砸在土墙上、箭塔上、作坊的屋顶上、人的身上。有人中箭了,惨叫一声从墙头上摔下去;有人用盾牌挡住了箭,盾牌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刺猬;有人躲在垛口后面,箭从头顶飞过去,带起一阵风。
谢渊的方阵已经冲到了壕沟边上。前排的盾牌手停下来,后面的弓箭手从盾牌的间隙中伸出弓,朝墙头放箭。长矛兵扛着木板,铺在壕沟上,铺出了一条路。刀盾兵踩着木板过了壕沟,开始爬墙。
“近战准备!”沈砚拔出了顾维钧的那把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光,刀身上的云纹和水波在光线的照射下流动着。
第一个爬上墙头的谢渊兵卒被刘武一刀砍翻。第二个被赵铁柱捅穿了肚子。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像蚂蚁一样从墙头上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沈砚站在墙头最高处,双手握着顾维钧的长刀,一刀一刀地砍。右臂的疤痕绷得紧紧的,但不疼了。赵铁柱在他的左边砍,刘武在他的右边砍,林远在他的身后放弩,老狼在箭塔上射箭,周勇带着预备队在墙根下接应。
谢渊的兵不是黑袍子人。黑袍子人不怕疼不怕死,刀砍在脖子上也不躲。谢渊的兵是人,是人就怕疼,就怕死。他们看到身边的人被砍倒了,看到血喷出来,看到刀砍在脖子上脑袋歪到一边,他们的脚步就慢了,刀就软了,人就往后退了。
方阵开始乱了。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挤成了一团。
谢渊在队伍后面看到了这一切。他的脸色从黑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青。他拔出了长刀,朝前面一挥。
“擂鼓!冲锋!后退者斩!”
鼓声震天。谢渊的亲兵冲到了方阵后面,挥刀砍杀后退的兵卒。后退的人被砍倒了,倒下了一片,血流在地上,红得刺眼。剩下的人不敢退了,转过身来,重新朝墙头冲去。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谢渊的人死了上百个,伤了更多。营地的人也死了几十个,伤了一百多个。墙头的石头被血染红了,墙根下堆满了尸体,有穿杂色衣甲的,有穿灰布衣的,有穿蓝布棉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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