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谢渊退兵后的第一天,营地里没有一个人闲着。
天刚亮,沈砚就起来了。右臂还吊在胸前,扁鹊不救穷昨晚又给他换了药,伤口开始结痂了,但还不能用力。他用左手把被子叠好,放在草铺的角落里,然后走出窝棚。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亮得刺眼。空气很冷,吸进鼻子里像刀子割,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营地里到处是战争的痕迹。北边的土墙上满是弹坑,石头被炸飞了一块又一块,墙头垛口缺了好几个,像掉了牙的老人。西边的箭塔歪了,靠在土墙上,塔身上全是弹孔,木板碎成了木屑,但柱子和横梁还在,没有倒。作坊的屋顶烧了一个大洞,铁手张带着几个学徒在修补,用新砍的松木做梁,用新烧的瓦片盖顶。仓库的墙裂了缝,赵德茂让人用泥浆糊上,糊了一遍又一遍。救护棚里躺满了伤员,扁鹊不救穷和姜老头在忙着换药、缝合、熬药,药汤的苦味从棚子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营地。
赵铁柱蹲在西边的土墙下面,环首刀横在膝盖上,用磨石慢慢地磨着。他的独眼盯着刀刃,眼珠子一动不动。磨石上浇了水,刀刃磨一下,磨石上就泛起一层灰色的铁浆。旁边放着一把新刀,是铁手张昨天打的,照着顾维钧那把刀的样式做的,刀鞘是黑色的,鞘口镶着银边。
“赵头领,一夜没睡?”沈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赵铁柱摇了摇头。“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死人。谢渊的,我们的,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从尸体堆下面流出来,流到雪地上,把雪染红了。那个颜色,红得发黑,洗不掉。我擦了半天的刀,刀刃上的血洗掉了,刀柄上的血洗不掉,渗进木头里了。”他用手指摸了摸刀柄,刀柄上的麻绳已经换过了,新的,白色的,很干净。
沈砚没有说话,站起来,朝北边的土墙走去。
刘武站在墙头上,左臂还吊着,右手拿着一个木匠用的水平尺,在测量墙体的倾斜度。他的右手的虎口上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块干裂的泥巴。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有了点血色,但眼窝还是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主公,墙歪了。炮弹打的,石头震松了,墙往北边歪了两寸。要拆了重修,不然下次再来炮,这一截肯定塌。”
沈砚看了看那道歪了的墙。石头垒得很整齐,缝隙用泥浆灌得很实,但整体向北倾斜了两寸。两寸不大,但墙高一丈多,两寸的倾斜在顶部会被放大成一尺多。风吹的时候墙会晃,炮打的时候墙会塌。
“拆。从地基开始拆,石头一块一块地拆下来,把地基挖深一尺,重新垒。垒的时候用水平尺校,不能歪一寸。”
刘武点了点头,从墙头上跳下来,带着人开始拆墙。几十个人排成一排,一块一块地拆石头,大石头两个人抬,小石头一个人抱,碎石子用筐抬。石头拆下来堆在一边,码得整整齐齐,准备重新利用。
林远从北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是新的,赵德茂昨天刚让人送来的。他的脸上被风吹得发红,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他走到沈砚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砚。
“北边的矿场恢复了。灰衣人留了大半,跑了一小半,跑了的我不追,留了的我养了。矿场一天能出五百斤矿石,铁手张那边够用了。工坊也开了,木匠、铁匠、皮匠都有,能做刀、做弩、做甲。你要的东西,列个单子给我,我让人做。”
沈砚接过纸看了看。纸上写着北边矿场和工坊的情况,数字写得很清楚,字迹工整。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林远,谢渊还会回来的。他丢了两千多人和粮草,回去没法交代。他一定会再来,带更多的人,更多的炮,更多的粮。我们要在他回来之前把墙修好,把沟挖深,把粮囤够,把人养好。”
林远点了点头。“墙的事你管,粮的事我管。北边村子里的粮商我熟,我去谈。用铁料换粮食,一斤铁换两斤粮。不够的话再加价,两斤换三斤。”
沈砚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辛苦你了。”
林远摇了摇头。“不辛苦。打仗的时候你比我辛苦。你右臂的伤怎么样了?扁鹊说再受伤就要截肢了。你以后别冲在前面了,在后面指挥就行。”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右臂。麻布缠得很紧,伤口不疼了,但痒。他很想去挠,但忍住了。“截就截。一条胳膊换一座营地,值了。”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上午的时候,赵德茂在厨房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告示上写着:谢渊退了,粮草烧了,他一时半会回不来了。墙在修,沟在挖,粮在囤,人在养。大家安心干活,吃饱饭,穿暖衣,养好伤。告示的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今天午饭加一勺粥,庆祝谢渊退兵。”落款是沈砚的名字。
流民们围在告示前面看,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念到“谢渊退了”的时候,有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念到“今天午饭加一勺粥”的时候,有人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唾沫。
赵德茂站在告示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新册子,跟几个管事的在商量重建的事。墙要重修,箭塔要重搭,作坊要扩建,窝棚要加固,每一件事都要人,每一件事都要料。他在册子上一个一个地记,一笔一笔地算,算到纸不够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纸。
“墙,需要石头两千块,河滩上有,派人去搬。箭塔,需要木料一百根,北边山上有,派人去砍。作坊,需要铁料五百斤,林远那边有,派人去拉。窝棚,需要草帘子两百张,河边有草,派人去割。人手不够,从老人和妇女里抽;料不够,用旧料顶。”
中午的时候,铁手张从作坊里搬出了几样新东西。不是刀,不是弩,而是一把锯子、一把刨子、一把凿子。锯子是木工用的,齿细密,刃口锋利,一人多长。刨子是平推刨,刨刃是钢的,能刨出光滑的木板。凿子是凿孔的,口径大小不一,大的有一寸宽,小的只有半指宽。
“领主,这些是木工工具。谢渊的刀做完了,镰刀和铁锹也交了,接下来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东西了。林远那边送来的铁料够我们用一阵子,我想多做一些农具、木工工具和建筑用的铁件。墙要修,房子要搭,作坊要扩建,每一样都需要工具。”
沈砚拿起那把刨子,翻过来看了看刨刃,刃口磨得很平很锋利,用手摸了摸,能感觉到那种光滑的、接近锋利的触感。他把刨子放回去。“锯子先做五把,刨子做五把,凿子做一套。做完了分给刘武、赵铁柱和赵德茂,他们修墙、挖沟、搭窝棚都需要。”
下午的时候,沈砚去看了救护棚里的伤员。重伤的几十个人躺在草铺上,盖着新做的棉被,棉被是草被套和棉被叠在一起的,厚实、保暖。轻伤的已经出院了,坐在救护棚门口晒太阳。扁鹊不救穷蹲在一个重伤员旁边,给他换药,药汤洗伤口的时候伤员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不叫。扁鹊的手很轻,很慢,一边洗一边用嘴吹,让药汤不要太刺激伤口。
姜老头蹲在角落里整理草药,把柴胡、黄芪、当归、党参分类放好,用麻纸包起来,贴上标签。他的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几乎要弯到九十度,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手指还是很稳,抓药的时候一把抓下去,分量不差一厘一毫。
“姜先生,药够不够?”
姜老头抬起头,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竹篓里的草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够用一阵子。林远从北边村子收了不少,加上之前存的,能撑到月底。月底之后就不够了,要派人去山上采。”
沈砚点了点头。“月底之后的事,月底再说。先把眼前的伤员治好。”
傍晚的时候,赵德茂在厨房门口又贴了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棉衣还差一百件,棉被还差五十床。妇女们加班做,晚上点油灯做,做到做完为止。干草被套已经做了两百个,够用了。窝棚的墙用草帘子和泥巴糊了一遍,风灌不进去了。大家放心过冬,不会冻死人。
沈砚站在远处看着告示,看到“不会冻死人”那行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在叹气。
夜里,沈砚和林远两个人坐在北边土墙上。月亮又圆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亮得像白天。风从北边吹来,不大,但很冷。沈砚把棉袄紧了紧,棉袄是赵德茂昨天让人送来的,蓝色的,新棉花,厚实,暖和。
“林远,你说谢渊什么时候会回来?”
林远靠坐在垛口上,双手插在棉袄袖子里,望着南边的方向。“开春之后。冬天他打不了仗了,他的兵怕冷,他的马没有草料,他的炮在雪地里拉不动。他会在冬天攒粮、攒兵、攒弹药,等开春了,雪化了,路通了,他就来了。”
沈砚从怀里掏出顾维钧的那页笔记,借着月光看了一遍。“外面的阳光是什么颜色的。”他把这句话念出了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外面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等我们回去了,我带你去看看。”
林远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回去之后,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沈砚想了想。“回家看看父母。我好久没见他们了。你呢?”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看看你父母,叫叔叔阿姨。然后找个地方喝酒。”
沈砚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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