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远来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天刚亮,沈砚就起来了。他站在土墙上,把整个营地检查了一遍。北边的箭塔上站了双岗,两个人一左一右,手里端着弩,眼睛盯着林子。西边的壕沟昨天又挖深了一截,沟底的木桩换了一批新的,尖头朝上,密密麻麻。东边的土墙补了两个豁口,用石头和泥浆重新垒过,还没干透,摸上去湿漉漉的。南边的门也修过了,门轴上了油,推起来不响了。
赵德茂在厨房里忙了一早上。两只鸡杀了,一只炖汤,一只红烧。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飘遍了整个营地,勾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有几个小孩子蹲在厨房门口不肯走,赵德茂一人给了半块饼子,把他们打发走了。他又让人从仓库里取了一袋好米,淘了三遍,下了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盖边缘冒出的蒸汽带着浓浓的米香。
铁手张把作坊里最好的一批东西摆在了门口。十二把手弩,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弩臂打磨得油光发亮,铜弩机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旁边摆着二十把镰刀,刃口锋利,刀面上还打出了细细的防锈花纹。铁锹八把,刀五把,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铁手张站在旁边,穿着他那件满是洞眼的皮围裙,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在等一个考官来检阅他的作品。
刘武带着人在营地里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把地面上的坑洼填平了,把散落的木柴归拢了,把窝棚门口乱扔的鞋子摆整齐了。他的左臂还吊着,右手一会儿指挥这个,一会儿指挥那个,一刻不停。赵铁柱蹲在北边土墙下面,环首刀横在膝盖上,独眼盯着林子,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洞口等兔子的老猫。
时辰快到午时的时候,北边林子里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长长的一队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骑马的,后面跟着步卒,再后面是板车。沈砚眯着眼睛数了一下,骑马的有六个人,步卒有二十多个,板车有五辆。队伍拉得很长,从林子里出来,沿着小路慢慢朝营地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个子很高,骑一匹深棕色的马,腰杆挺得笔直。马走得不快,但很稳,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沈砚让刘武打开营地门,自己走下土墙,站在门口等着。
队伍在壕沟外面停下了。那个穿灰袍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利索,一点都不像四十岁的人。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大步朝营地走过来。他走到壕沟边上,停下来看了看沟底的木桩,又抬头看了看箭塔和土墙,目光在各处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评估、在估算。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过了木板桥,到了营地门口。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迎出去,也没有后退。他看着那张七年前在宽窄巷子见过的脸。那张脸比七年前老了不少,眼角多了皱纹,额头上的抬头纹也深了,下巴上的短须比之前更密更硬。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专注,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翻一遍。他就是林远。
“林远。”
“沈砚。”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了。林远伸出手来,沈砚用左手握住了他的手。右臂还吊着,不方便,但他握得很紧。林远的手比他大一号,手指很长,虎口处的茧子厚得硌手,是在这个游戏里握刀握出来的。
“进来吧。先进去坐,喝口水,看看我这个地方。”沈砚侧过身,让出路来。
林远没有急着进去。他回头看了自己身后的人一眼,低声交代了几句。二十多个步卒在壕沟外面原地坐下,五辆板车停在路边,六个骑马的下了马,牵着马站在林边。他只带了两个人进营地,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大夫,另一个是沈砚见过的马致远,瘦长脸,小胡子,眼睛亮亮的。三个人跟着沈砚走进了营地。
林远在营地里走走停停,看得很慢。他先看了铁匠铺,铁手张站在门口,皮围裙上全是焦黑的洞眼,下巴抬得高高的。林远拿起一把手弩端详了片刻,又拿起一把镰刀看了看刃口,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看了箭塔,上去了,在塔顶上站了一会儿,从射击孔往外看了看,下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丝笑意。他看了仓库,赵德茂打开门让他进去看了看,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时候面色平静。他看了窝棚区,在几个窝棚门口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看,没有进去。
最后他站在营地中间的火堆旁,面朝沈砚,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营地,比我想象的好。”
沈砚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让赵德茂把饭菜端上来。两只鸡做成了一大碗红烧鸡块和一大盆鸡汤,米饭是白米饭,粒粒分明,锅底还起了焦黄的锅巴。菜是野菜炒鸡蛋,鸡蛋是从流民收的几只母鸡下的,攒了好几天才凑出这么一盘。赵德茂把菜摆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桌上,碗筷摆好,退到一边。
林远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沈砚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互相看着。
“你先说。”沈砚先开口,“上次你说的那些话,太少了。我要听详细的。白袍子人到底是谁?孵化者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游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出去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一个一个说,别漏了。”
林远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沉默了片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很清晰。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把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我从头说。我进来比你早将近一年。刚进来的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几百个流民,破窝棚,什么都没有。我在北边找了个地方建营地,位置比你这边偏北大概五十里,离黑袍子人的地盘更近。”他指了指北边的方向,“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把营地建起来了。矿场、工坊、盐场,能建的都建了。人最多的时候有七百多,比你现在多不少。后来黑袍子人来了,一次比一次凶,我的营地撑了几个月,没撑住。死了两百多人,跑了一百多人,只剩现在这五十多个。我带着这些人往南边撤,撤到了柏树林那边,在那里建了那个石屋,暂时安顿下来。”
沈砚听着,没有说话。
“在跟黑袍子人打仗的过程中,我抓了一个活口。”林远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沈砚能听清,“不是黑袍子人,是灰衣人。白袍子人手下有两种人,黑袍子人是打手,是被改造过的,不怕疼不怕死。灰衣人是正常人,给白袍子人干活,管物资、管运输、管后勤。我抓的那个灰衣人是管账的,他手里有一本账册,上面记着黑袍子人的数量、位置、补给线,还有白袍子人的来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翻开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汉字,有数字,还有一些符号。他把册子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来翻了翻。字迹潦草,但能看懂。有几页专门记录“黑袍子兵”的数量,分成几栏,写着“可用”“待转化”“损耗”之类的字眼。最后一栏写着一个总数,六百五十。六百五十个黑袍子人,比他们之前估计的多了不少。
“白袍子人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账册上没有写。但那个灰衣人被我审了三天之后招了。白袍子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林远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是从现实世界来的。他不是玩家,他是游戏公司的员工。”
沈砚的手猛地攥紧了。游戏公司的员工,被送到游戏里来,在执行什么任务?还是被困住了?
“那个人叫顾维钧,原来是游戏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管的是另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叫什么名字,灰衣人记不清了,但那个项目的内容跟孵化者有关。简单来说,他们在做一个新的生物兵器项目,用基因改造的方式制造不怕疼不怕死的士兵。后来项目失控了,那些东西跑了出来,感染了整个游戏世界。游戏公司没有办法,就把一批玩家送了进来,希望玩家能清除这些怪物。”
“你就是第一批被送进来的玩家。”林远指着沈砚,又指了指自己,“我也是。我们都是。但我们是不同批次的,我比你早。第一批进来的玩家大多死了,退出的退出,被杀的被杀,存活至今的不到十个。你运气好,方向选得对,选在了南边,离黑袍子人的地盘远。”
沈砚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你说你找到了出去的办法,是什么?”
林远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字让沈砚看。那行字写着:“清除所有感染源,关闭孵化池,击杀首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首牧即顾维钧。”
“杀掉顾维钧,关闭他控制的那个孵化池,游戏里所有的黑袍子人都会失去控制,变成一堆烂肉。到时候系统会自动判定任务完成,所有存活玩家的意识都会被强制召回现实世界。”林远把册子合上,放在桌子上,推到沈砚面前。“这就是出去的办法。不是我之前听说的保护一千个幸存者三十天,那是假的,是系统放出来的烟雾弹。真正的条件是杀顾维钧。”
沈砚沉默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照在他的右肩上,暖洋洋的。他看了看右臂上的吊带,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你之前说不想出去了,为什么?”
林远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因为我在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进来之前就已经一无所有了。在这游戏里,我至少还有一个矿场、一个工坊、五十多个肯跟我干的人。你说,我回去干什么?”
沈砚没有接话。
“但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干,把顾维钧干掉,我愿意跟你一起回去。”林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个人回去太没意思了。两个人,还行。”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桌子上的菜已经凉了,鸡汤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红烧鸡块的汤汁也凝固了。两个人端起饭碗,默默地吃了起来。沈砚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每一粒米都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林远吃得很快,三两口扒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吃完饭,沈砚带着林远在营地里又走了一圈。这次走得快,简单看了看作坊里的设备、箭塔的结构、土墙的厚度、仓库里的存粮。林远边看边问,问得很细。手弩的射程多远,床弩的射程多远,铁料的来源在哪里,一天的产量是多少,每天能消耗多少粮食,能打仗的人有多少,伤兵有多少。沈砚一个一个地回答,能答的都答了。
最后两个人走回了营地门口。林远站住了,转过身来,面对着沈砚。
“我回去准备。三天后,我先派马致远送一批铁料过来,五十斤好铁,算是见面礼。你把你的手弩图纸给我一份,我那边有更好的木工,也许能帮你改进改进。”
沈砚点了点头。“铁料你直接送进来,找刘武交接。图纸我让铁手张画一份,你来的时候带走。”
林远伸出手来,沈砚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两下,松开了。林远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人朝北边走去。走到林子边上,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然后消失在了柏树林的方向。
沈砚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个灰袍子的背影消失在了秋日的阳光下。
刘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主公,这个人可信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了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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