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计相张苍 第161章 平静地看着王平盛那张因愤怒和得意而扭曲的脸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陈南侨一把将他架起来，不容分说地推往后门方向，语速极快，“记住，把那个带夹层的书箱带出去。如果将来朝廷派人来查案，你们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王平盛克扣军饷、通敌卖国的罪行，我搜集的所有证据，都不要隐瞒，一件件、一桩桩，都要呈给御前！”

周诚被强行推出了后门，寒风随即将门缝合。陈南侨迅速落锁，颤抖着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穿过回廊，回到书房，重新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声呜咽。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入喉苦涩冰冷，顺着食管一路激荡到胃里，让他原本有些纷乱的思绪彻底冷寂下来。

他又拿起那卷未读完的《汉书》，仿佛刚才的生死诀别从未发生过一般，继续看了起来，目光落在那泛黄的书页上，却再也映不出半个字。

片刻后，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厚重的大门被巨力撞开，木屑飞溅。王平盛身披重甲，手按刀柄，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士兵闯了进来。铁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杂乱，瞬间踏破了这满室的死寂。

“陈南侨！”一声暴喝炸裂在书房之中，王平盛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沉重的战靴踏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瘫软在地、苦苦哀求的可怜虫，却不想看到陈南侨竟安然坐在椅子上，甚至还在捧书细读。

这副情景不由得让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动，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道，“好一个从容就义的陈刺史啊！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看书？莫非是在读那黄经路上的超度咒文？”

陈南侨神色不动，缓缓将手中的书卷搁置在案几上，动作轻柔得仿佛这只是寻常的休憩。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平静地看着王平盛那张因愤怒和得意而扭曲的脸，淡淡开口道：“王将军，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你今日兴师动众，说是奉旨拿人。那我且问将军，那所谓的圣旨上说我督运粮草不力，致使前线乏粮，可有实据？”

王平盛闻言，像是听到了天下间最大的笑话，仰头便是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证据？在这雁门郡，本将军的话就是证据！本将军说你有罪，你便有罪！陈南侨，你莫不是以为你偷偷搜集了本将军那些贪墨军饷、虚报战功的烂账，就能扳倒本将军？我告诉你，做梦！朝中那位是你我皆惹不起的存在，陛下信任的是能征善战的武将，不是你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酸腐书生！”

“是吗？”陈南侨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那王将军可否告诉我，半月之前，我三万大军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莫名其妙溃散的？区区匈奴三千骑兵，又是如何在没有斥候预警的情况下，突破我军固若金汤的大营？那是谁撤去了鹿角？又是谁按兵不动，坐视友军被屠？那一夜，将军您又究竟身在何处？”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平盛的脸上。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红润的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中的凶光毕露。

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让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虚伪的嚣张，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陈南侨的鼻尖：“大胆！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竟敢血口喷人，扰乱军心！来人，给我锁了！”

两个身形魁梧的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应声而上，粗大的铁链“哗啦”一声作响，不容分说地套在了陈南侨的脖子上。

冰冷的铁环贴上肌肤，激起一阵战栗，但陈南侨没有丝毫反抗，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挺直了脊梁，任由他们将自己押起来。

临走之际，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他三年的书房，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暗压抑、似乎永远也无法放晴的天空。随后，他收回目光，毅然决然地迈开步子，随着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大步走了出去。

王平盛死死盯着陈南侨那略显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眼中的嘲弄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毒蛇般阴冷狠毒的光芒。

他几步跨出门槛，冲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歇斯底里地吼道：“陈南侨！你以为到了神都，到了天子脚下，就能翻案？就能碰到青天大老爷？我告诉你，本将军早就安排好了死士，此刻已经上路！任何可能对你有利的证据，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绝不会活着送到长安！你就在那暗无天日的死牢里，慢慢耗尽你这一身傲骨，过完你这苟延残喘的一辈子吧！”

陈南侨的脚步在寒风中顿了一瞬，却始终没有回头。他的声音穿过凛冽的空气，轻飘飘地传了过来，虽不响亮，却字字如铁：“王平盛，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你滥杀无辜、通敌卖国，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迟早会有报应的。这大雁门的每一寸冻土，那三万将士的冤魂，都在看着你。”

“报应？”王平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脸上堆满了狂妄与不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这乱世之中，什么天道，什么冤魂，都是弱者编造出来骗自己的鬼话！本将军只信手中的刀和兜里的钱！在这个世道，有了权力便是真理，有了金钱便能通神！带走！立刻给我带去死牢关押，没有我的手谕，谁也不许探视！”

沉重的铁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辆简陋的囚车缓缓驶出了刺史府。陈南侨身着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袍，双手双脚皆被沉重的镣铐锁住，立在囚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