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地板裂开的那一刻,我以为会直接摔死。
但没摔着。
我们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底部铺满了东西——软的、滑的、腥的。我挣扎着爬起来,伸手一摸,满手黏糊糊的液体,借着微弱的光一看——
尸体。
全是尸体。
堆积如山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什么的都有。他们像柴火一样被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垒成了一座小山。
我们就掉在这座尸山的顶上。
“三师弟!”陈铁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是哪儿?!”
“不知道!”我爬起来,把他也拽起来。刘大壮掉在我们下面两丈远的地方,正从尸堆里往外爬,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血。
老杨最后一个掉下来,落地的时候闷哼一声,那条断臂彻底垂了下去,像一根折断的树枝。
“老杨!”我爬下去扶他。
“没事。”他咬着牙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骨头断了,回去接上就行。”
“还能接上?”
“赶尸匠都会接骨。”他抬头看向上方。我们掉下来的洞口已经合拢了,天花板完好无损,连条裂缝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
“杨玄真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老杨的声音很低。
“引到这里?为什么?”
“你看。”
他抬起手,指向尸山下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尸山的底部,有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扇巨大的石门,足有三丈高,门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线条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嵌着骨头,人的骨头。指骨、掌骨、尺骨、桡骨,一根根排列整齐,拼成了复杂的图案。
石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
左边是男人,右边是女人。男人的脸被毁了,五官模糊不清;女人的脸保存完好——鹅蛋脸,柳叶眉,嘴角微翘,像是在笑。
那张脸,我见过。
和柳如烟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声音发干。
“这是四世轮回门。”老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茅山派最大的秘密,也是杨玄真千年不死的真正原因。”
“什么意思?”
“你知道杨玄真为什么要炼活尸吗?不是为了长生不老。”老杨盯着那扇石门,“是为了轮回。他不想死,也不想活。他想在生死之间找到一个位置——一个永远不会被天道抹除的位置。”
“四世轮回门,就是他找到的那个位置?”
“是。也不是。”老杨摇头,“这扇门不是他建的。是比他更早的东西建的。他只是在利用它。”
“什么东西?”
老杨没有回答。
因为石门亮了。
骨头符文一根根亮起来,从门框向中心蔓延,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爬行。光芒汇聚到石门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形状很眼熟,是一枚铜钱。
镇尸钱。
“它要你的铜钱。”老杨说。
“不给。”
“不给,我们出不去。”
我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镇尸钱。铜钱在发光,符文亮得刺眼,中间的“柳”字像活了一样在跳动。
柳如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给他。”
“什么?”
“把铜钱放上去。我要进去。”
“进去?进哪儿?”
“进那扇门。”她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的门。我建的。两千年前。”
我的手僵住了。
两千年前?
“你不是说你是千年飞僵吗?两千年前你还没出生!”
“我骗了你。”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歉意,“我不是千年飞僵。我是两千年。茅山派也不是第三代掌门建的,是第一代。张玄清不是我的道侣,是我的——徒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徒弟?
“你到底是谁?”
“茅山派开山祖师。柳如烟。”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口上,“杨玄真是我的大弟子。张玄清是我的小弟子。这扇门,是我亲手封的。”
“你为什么要封它?”
“因为门后面,关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自己。”
我愣住了。
“你说门后面关着你?那你现在是什么?”
“一具残魂。”她说,“我的身体在门后面。两千年前,我把自己炼成了活尸,和杨玄真现在做的事一样。但我成功了——我成了真正的‘尸仙’。然后我发现,尸仙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僵尸,不是任何东西。是一种不该存在的存在。”
“所以你把自己封起来了?”
“对。但我留了一缕残魂在外面,等着有人来帮我彻底了结。”
“了结什么?”
“了结我。”她说,“杀了我的身体。只有这样,杨玄真才没有机会夺舍。他找了一千年,等的就是这扇门打开。他要夺舍我的身体,成为真正的尸仙。”
我看着那扇石门,看着门上的骨头符文,看着柳如烟的雕像。
两千年。
她等了两千年。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是我的后人。”她的声音很轻,“张玄清娶了我的侄女,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这也是为什么你能融合金身之力——那不是张玄清的力量,是我的。金身是我的。镇尸钱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镇尸钱。
铜钱上的“柳”字,在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像月光。
“我该怎么做?”我问。
“把铜钱放上去。我的残魂会进入门内,和我的身体融合。然后,你打开门,进来,用斩尸剑刺穿我的心脏。”
“你会死。”
“我已经死了两千年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石门前。
骨头符文的光芒照在我脸上,温热的,像活人的体温。
我把镇尸钱按进凹槽。
严丝合缝。
石门震动了一下。
骨头符文全部亮了,亮到刺眼。石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甬道,甬道深处有光——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柳如烟的残魂从铜钱里飘出来,站在我面前。
她终于有了实体。
白色的长裙,披肩的长发,鹅蛋脸,柳叶眉。和石像一模一样,和画皮鬼模仿的一模一样,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长得像你曾曾曾曾祖父。”她说,“一样傻。”
然后她飘进了甬道。
光芒吞没了她。
我握紧斩尸剑,跟了进去。
“三师弟!”陈铁胆在后面喊。
“别跟来!”我头也不回,“在外面等我!”
“可是——”
“这是命令!我是掌门!”
身后安静了。
甬道很长,两边墙壁上画满了壁画。第一幅画——一个女人站在山顶,手持长剑,脚下踩着一条龙。第二幅画——女人收了第一个徒弟,跪在她面前,额头贴着地面。第三幅画——女人收了第二个徒弟,比第一个年轻,眼神更锐利。
第四幅画——两个徒弟长大了,并肩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三尺距离,谁也不看谁。
第五幅画——女人倒下了,胸口插着一把剑。握剑的手,是大徒弟的手。
第六幅画——二徒弟抱着女人的尸体,跪在地上,仰天长啸。
第七幅画——二徒弟建了一座石门,把女人的尸体封在里面。然后在石门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张玄清。
不是柳如烟建的。
是张玄清。
柳如烟又骗了我。
甬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墓室。
墓室中央,停放着一口玉棺。玉棺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像是在睡觉。
柳如烟。
真正的柳如烟。
两千年前的柳如烟。
她的身体没有腐烂,没有干枯,没有变成僵尸。她就那么躺在那里,像一个活人睡着了。
残魂飘到玉棺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你骗了我。”我说。
“是。”她没有回头。
“你不是自己封的自己。是张玄清封的。”
“是。”
“杨玄真也不是要夺舍你的身体。他是要复活你。”
“是。”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他杀了我,然后又后悔了。他用了一千年,想找到复活我的方法。这扇门,就是他建的——不是为了封我,是为了保护我的身体不被岁月侵蚀。”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来杀你?”
“因为他不该后悔。”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杀了我,就该承担后果。用一千年去弥补一个错误,不是深情,是执念。执念会让他变成怪物。他已经变成怪物了。”
“所以你要让他彻底死心?”
“对。”她说,“只有我的身体彻底消失,他才会停下来。否则,他会一直找下去,一直杀下去,一直炼下去。直到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他的陪葬。”
她从玉棺上拿起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和镇尸钱一模一样,但更大,更亮,符文更密。
“这才是真正的镇尸钱。”她把铜钱递给我,“用它刺我的心脏。我的身体会化为灰烬,杨玄真的执念会消散,这个世界会少一个疯子。”
“你呢?”
“我会和我的身体一起消失。”
我接过铜钱。入手很沉,像握着一块铅。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她笑了,“别犹豫了。你师父没教过你吗?有些事,越拖越难办。”
“师父教过我跑。”
“这次跑不掉了。”她说,“这次,你得面对。”
我握紧铜钱,走到玉棺前。
柳如烟躺在里面,面容安详。
两千年的沉睡。
该醒了。
我把铜钱按在她的胸口。
铜钱融进了她的身体。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像两盏灯。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白色的光,柔和的,像月光。光从她的胸口扩散到四肢,从四肢扩散到全身,最后把她整个人包裹在光里。
“小道士,”她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告诉你师父——不对,他已经死了。告诉你自己,别学你师父,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的。”
“我记住了。”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的后人,别给茅山派丢人。”
光炸开了。
刺目的、灼热的、像太阳一样的光芒充满了整个墓室。我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眼前一片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散了。
玉棺空了。
柳如烟的身体不见了。玉棺底部只剩下一层白色的灰烬,像雪。
残魂也不见了。
墓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枚铜钱——真正的镇尸钱,躺在地上,符文暗淡,中间的“柳”字彻底消失了。
我捡起铜钱,揣进怀里。
转身走出墓室。
甬道两边的壁画在剥落,一片片碎在地上,化为尘土。
两千年的记忆,就这样没了。
我走出石门,回到尸山。
老杨、刘大壮、陈铁胆都在。
“三师弟,你没事吧?”陈铁胆冲过来。
“没事。”
“柳如烟呢?”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该去的地方。”
老杨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有疑惑,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刘大壮问。
我抬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上面传来杨玄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哭腔。
“如烟……如烟……”
他知道了。
他感应到了。
“他疯了。”老杨说。
“没疯。”我说,“他只是醒了。两千年的梦,终于醒了。”
天花板裂开了。
杨玄真的脸从裂缝里探进来,青铜面具后面的眼睛,红光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黑色的泪。
“你杀了她。”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她让我杀的。”
“她骗了你。”
“她骗了所有人。”我说,“包括她自己。”
杨玄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苦,像一个人在哭。
“好。”他说,“好。既然她不想活,那你们也别想活。”
他伸出手,朝我们抓来。
那只手比之前更大,更黑,指甲像五把刀。
我举起斩尸剑,掌心的金色符文亮了——不是柳如烟的金身之力,是我自己的。
四阴命格的血脉。
茅山派第十八代掌门的传承。
“大壮!铁胆!老杨!”我喊道,“站到我身后!”
剑落。
金光炸开。
和杨玄真的手撞在一起。
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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