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天 第七章 暗流

周渊从太子府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他走得不快，脚步甚至有些懒散，像是刚喝完酒出来散步的纨绔子弟。但他走的方向不是镇国公府——他拐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拐之后，钻进了一座破旧的城隍庙。

庙里没有神像，供桌倒在地上，香炉被人搬走了，只剩一个底座。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周渊站在庙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跟了一路了，”他说，“不累吗？”

沉默。然后，一个黑影从房梁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黑影落地之后站直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毒蛇。

“你就是周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跟着我走了一炷香，不知道我是谁？”周渊转过身，靠着供桌的底座，双手抱在胸前，“太子派你来的？”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手腕一翻，掌心里多了一柄短刀。刀很短，只有巴掌长，刀刃是黑色的，不反光。这种刀不是用来正面搏杀的，是用来暗杀的——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有人让我带句话。”中年男人说。

“什么话？”

“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他顿了顿，“不然，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周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刚才在太子府做了什么吗？”他问。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我在太子的大婚上，摔了一个酒葫芦。”周渊说，“酒液把青石板腐蚀了一个坑。所有人都看到了，包括太子。”

“那又怎样？”

“那说明我不是废物。”周渊的声音很平静，“一个能在太子大婚上闹事的人，你觉得会怕你这种威胁？”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他不再犹豫，短刀出鞘，身形一闪就到了周渊面前。刀尖直指周渊的咽喉，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这一刀他练了二十年，杀过十七个人，从来没有失手过。

刀尖距离周渊的喉咙还有三寸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是一只手指——周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刀刃。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夹住刀身，纹丝不动。中年男人用力拔刀，刀纹丝不动。他再用力，还是不动。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是筑基后期的修为，这一刀灌注了全部灵力，就算是同级别的对手也不敢空手接。

但周渊接了。而且周渊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你……你没有修为？”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周渊说，“但杀你够了。”

他手腕一转，九幽剑从腰间弹出，剑柄撞在中年男人的胸口。“咔嚓”一声，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中年男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他捂着胸口，嘴角渗出血来，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周渊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他说，“我周渊不是什么好人，但有一条——别人欠我的，我一定讨回来。天渊的事，我管定了。我爹的事，我也管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有，”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下次派个金丹期的来。筑基期的，不够看。”

中年男人趴在地上，看着周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胸口疼得喘不上气。他想不明白——一个没有修为的废物，怎么能空手接住他的刀？那两根手指的力量，至少是筑基后期才能有的。但周渊身上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除非——他用的不是灵力。

中年男人的瞳孔骤缩。他想起了刚才周渊指尖那丝金色的光芒，想起了太子大婚上那个被腐蚀的深坑。那是……九幽之力？传说中来自天渊深处的力量？

他打了个寒颤。

周渊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没有走正门，翻墙进去的——以他现在的能力，翻个墙比走正门还方便。九幽圣血虽然没有给他修为，但给了他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力量。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力量。他的身体被圣血改造过，骨骼密度、肌肉强度、神经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他现在能一拳打碎一块青石板，能空手接住筑基修士的刀，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能听到三个院子以外的说话声。

但没有修为就是没有修为。他不能用灵力，不能御剑飞行，不能施展任何需要灵力催动的功法。他只有一柄剑，一套剑法，和一条还剩四十年的命。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发现屋里有人。

一个黑衣老者坐在他的床上，正在翻看他桌上的一本书。书是他从九幽崖带回来的，上面记着一些关于天渊封印的线索。

“师父，”周渊关上门，“你下次能不能走门？”

姜无病把书放下，抬头看着他。

“太子的人来找你了？”

“嗯。筑基后期，用短刀的。”

“杀了？”

“没有。放他回去传话了。”

姜无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该这么高调。太子背后的人，不是你现在能惹的。”

“我知道。”周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但我不高调，他们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林惜身上。她什么都不知道，扛不住的。”

“所以你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对。”

姜无病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太子为什么要娶林惜吗？”他问。

“知道。为了九幽之匙。”周渊说，“林惜身上有一件东西，是打开九幽深渊第九层的钥匙。太子要那个。”

“不只是太子。”姜无病的声音变得很沉，“是他背后的人。那个人要九幽之匙，不是为了第九层的圣血——是为了天渊下面的封印。”

周渊的手顿了一下。

“天渊的封印，是用你娘的血铸的。”姜无病说，“二十年了，封印一直在消耗。再过三年，它就会崩溃。到时候，天渊下面的九幽之气会全部涌出来，整个大楚都会被吞没。”

“唯一能加固封印的方法，就是用九幽之匙打开第九层，取出剩下的九幽圣血，重新封印。”

“所以太子要娶林惜，不是为了她的人，是为了她身上的钥匙。”周渊的声音很冷。

“对。”

“那他背后的人是谁？”

姜无病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诸天。”姜无病说，“诸天的使者。他们掌控着天道，掌控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天渊的封印，是他们在三千年前布下的。每隔几百年，封印就会松动，就需要有人去填。”

“你娘是被选中的人。你爹也是。你——”

“我也是。”周渊替他说完了。

姜无病点了点头。

周渊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中的水微微晃动，映出他的脸——满头黑发，但鬓角已经出现了几根银丝。那是炼化圣血的代价，一半寿命换来的力量，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显现。

“师父，”他终于开口，“我还有多少时间？”

“四十年。”姜无病说，“但如果你继续炼化圣血，每多炼一成，寿命就减半。炼到十成——”

“还剩多少？”

“不到一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周渊忽然笑了。

“一年，”他说，“够了。”

姜无病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和你娘一样，”他说，“都是疯子。”

“谢谢。”周渊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师父，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太子身边，有没有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面具上刻着一只眼睛。”

姜无病的脸色变了。

“你见过？”

“见过。在太子府的大婚上，他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所有人都在看他——包括太子。”

姜无病沉默了很久。

“那是诸天的使者。”他说，“叫‘天眼’。三千年前，诸天派他下来看守天渊封印。他是金丹巅峰的修为，但真正的实力远不止金丹。他手上有一件法器，叫‘天道之眼’，能看穿一切虚妄，能压制一切灵力。”

“在他面前，所有修士都是废物。”

“但你不是修士。”姜无病看着周渊，“你没有修为，没有灵力。他压不住你。”

周渊的眼睛亮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走这条路。”他说，“没有修为，反而成了最大的优势。”

姜无病没有否认。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但她失败了。因为她炼化圣血之后，有了修为。有了修为，就会被天道压制。她在天渊下面遇到天眼的时候，十成修为被压到了三成。”

“你没有修为。九幽之力也不在天道的管辖范围内。所以天眼压不住你。”

“但你只有一成圣血。对上金丹巅峰的天眼，胜算不到三成。”

“三成够了。”周渊说。

“不够。”姜无病摇头，“你需要更多。你需要去天渊，找到你爹。他知道天渊封印的真相，知道怎么破解天道的压制。他也会告诉你——怎么炼化更多的圣血。”

周渊沉默了一会儿。

“天渊在哪儿？”

“在北边。从这里出发，骑马要十天。”姜无病站起身，“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天渊外面，有天眼布下的阵法。任何带着灵力的人靠近，都会被阵法感知。你不带灵力，可以穿过阵法。但你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所以呢？”

“所以我跟你去。”姜无病说，“我在外面接应你。”

周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父，你跟了我家多少年？”

“二十三年。”姜无病说，“你娘救过我的命。这条命是她的，也是你的。”

“好。”周渊站起身，“三天后出发。这三天，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参加青云宗的新秀大比。”

姜无病皱眉：“你去参加那个做什么？浪费时间。”

“不是浪费时间。”周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太子府的飞檐，“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周渊不是废物。我要让太子知道，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我要让天眼知道——有人要来砸他的场子了。”

他转过身，看着姜无病，嘴角微微上扬。

“师父，你说过，天眼能看穿一切虚妄。那他应该能看到——三年后的天渊封印会崩溃。三年后，九幽之气会吞没大楚。”

“他做了三千年的守门人，应该很累了吧？”

“我去替他。”

姜无病的瞳孔骤缩。

“你——”

“不是去送死。”周渊说，“是去结束这一切。天渊封印不该存在，九幽之气不该被封印，诸天不该管人间的事。我要把这些规矩，一条一条地砸碎。”

他伸出手，掌心那丝金色的光芒再次浮现。这一次，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被他的决心点燃了。

“我只有四十年命。但四十年，够我把这天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