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绘明 第九十六章 天使南下，一石二鸟

“东厂提刑百户。”

这六个字，像六根淬了冰的钢针，扎在书房内每一个人的神经上。刚刚因张献忠入川而躁动起来的空气，瞬间凝固，变得比冬夜的铁块还要冰冷沉重。

小禄子带来的这封八百里加急密信，证实了朱璟瑜心中最深沉的忧虑。他那位远在京城的皇兄，对他那点可怜的信任，终于耗尽了。

上一次的巡按御史，不过是走个过场，是敲山震虎。而这一次，钦差的身边跟着东厂的鹰犬，就不是来听故事的了，他们是来找证据的，是来拿人命的。

“王爷！”

一声压抑着无边怒火的低吼，打破了死寂。秦锋那魁梧的身躯猛地站起，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朱璟瑜，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朝廷不辨忠奸！外有流寇压境，内有奸佞当道，却只知内耗，自毁长城！末将请命，将这狗屁钦差和东厂的番子，一并扣了！咱们，反了！”

“不可！”陈子瑜几乎是尖叫着跳了起来，他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老脸，此刻已是血色尽褪，一片煞白。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颤音：“秦将军，万万不可冲动！一旦与钦差起了冲突，便是坐实了谋反的大罪！届时，朝廷便有了光明正大调兵围剿的理由。左良玉刚刚撤走，他巴不得我们给他一个杀回来的借口！到那时，播州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老先生急得满头是汗，他转向朱璟瑜，拱手作揖到底，言辞恳切：“王爷，为今之计，只有主动上疏自辩，向陛下陈明厉害，言说西南安稳之重要。甚至……甚至可以交出一部分兵权，以示绝无二心，方能度过此劫啊！”

一个要掀桌子，一个要跪地求饶。

秦锋的忠勇与热血，陈子瑜的老成与谋国，在这一刻，化作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流，在小小的书房内激烈地碰撞。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朱璟瑜的身上。

朱璟瑜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没有看暴怒的秦锋，也没有理会惊恐的陈子瑜，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桌案上那副巨大的堪舆图上，眼神幽深，仿佛穿越了层层叠叠的山川，看到了紫禁城里那张多疑而又疲惫的脸。

他知道，秦锋说的是匹夫之勇，是自寻死路。陈子瑜说的是老成之言，是饮鸩止渴。

与朝廷撕破脸，是找死。他现在这点家当，还不够朝廷的虎狼们塞牙缝。

可一味退让，更是等死。以他那位皇兄的性子，你退一步，他只会得寸进尺，直到把你削藩夺权，圈禁至死，方能安心。

良久，朱璟瑜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秦将军，陈先生，你们说的，都对，也都错了。”

他伸出手指，在堪舆图上那片代表着中原和西北的广袤土地上，轻轻划过。那里，是李自成和后金肆虐的地方。

“皇兄之所以只是‘怀疑’，而非直接‘定罪’，不是他心存仁慈，而是他没有余力。”朱璟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中原糜烂，辽东吃紧，他已经焦头烂额，绝不想在西南再开一个新战端。他需要一个安稳的西南，但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强大的播州王，而是一个听话的、半死不活的播州王。他希望我们存在，但又不希望我们活得太好。这，就是我们能够辗转腾挪的余地。”

看着依旧有些迷茫的众人，朱璟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想看戏，我们就演一出戏给他看。”他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而且，这一次，演戏要做全套。本王，要让他看到一个他最想看到的播州王。”

“陈先生。”朱璟瑜的目光转向陈子瑜。

“老臣在。”

“立刻着手，准备两套账本。”朱璟瑜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套，是给钦差大人看的‘明账’。本王要让钦差大人看到，我播州府库，因为朝廷削减粮饷，又因连年平定土司叛乱，早已是耗费巨大，亏空严重，已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至于另一套‘暗账’，你亲自掌管，那是我们自己的家底。”

陈子瑜先是一愣，随即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彩，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老臣，明白了！”

“秦锋。”朱璟瑜的目光又投向了秦锋。

“末将在！”

“给你三天时间，将我播州五千新军，化整为零！”朱璟瑜的命令简洁而狠辣，“本王不要在播州城内外，看到一个成建制的兵卒！一部分，脱了军装，拿起锄头，给本王伪装成开荒的农夫！一部分，换上短褂，拿起棍棒，给本王伪装成护送商队的趟子手！至于剩下的主力，你亲自带着，给本王拉到十万大山的深处，进行封闭操练！没有本王的军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来！王府，只留下三百亲卫，维持门面。”

秦锋那充满暴戾之气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但他对朱璟瑜的命令，从无质疑。他只是将拳头在胸甲上重重一捶，沉声道：“末将，领命！”

最后，朱璟瑜的目光落在了沈落雁的身上。面对这个聪慧的女子，他的语气柔和了些许，但其中的分量，却比任何命令都要沉重。

“落雁，这出戏的台子，要靠你的银子来搭了。”

他交给沈落雁一个关键无比的任务：“动用你所有的商业渠道，不惜血本，给本王搜罗各种奇珍异宝、古玩字画，越是稀有，越是昂贵，越好！本王要为这位远道而来的钦差大人，准备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厚礼’！”

沈落雁冰雪聪明，瞬间便领会了朱璟瑜的意图，她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落雁明白。”

“小禄子！”

“奴才在！”一直躬身侍立的小禄子连忙上前。

“动用你在京城所有的关系，把这位钦差，还有那个东厂百户，他们祖宗十八代都给本王查个底朝天！他们的个人喜好，性格弱点，贪财还是好色，喜欢听戏还是喜欢斗鸡，本王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奴才遵命！”

一道道指令，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从这间小小的书房迅速铺开。一场针对帝国天使的巨大骗局，开始悄然编织。在绝对的危机面前，朱璟瑜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发出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斗志。他不仅要瞒天过海，还要借力打力，利用这次危机，为自己争取到最宝贵的东西。

众人各怀心思，正准备领命而去，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小禄子刚刚派出去的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将另一份刚刚破译的情报，递到了小禄子的手上。

小禄子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快步走到朱璟瑜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禀报。

“王爷……查到了……新任钦差正使，名叫高启隆，是当朝首辅温体仁的门生，在京中素有‘清廉’之名，家中不置产业，两袖清风……但是……”

小禄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他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在京里开了几家古玩铺子，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而随行的那位东厂提刑百户，名叫刘侨，是个狠角色，当年奉旨去江南查税，逼得好几个盐商大户家破人亡，据说此人油盐不进，水火不侵，眼里只有银子和人命，心里只听皇上一人的命令。”

书房内的空气，再次变得粘稠起来。

一个伪君子，一个真酷吏。

朱璟瑜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精心准备的剧本，能同时糊弄住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