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树堡。
当这个词从龙文章嘴里吐出来时,所有人都感觉后颈窝吹过一股阴风。
通过从日军哨兵那里缴获的望远镜,他们看得真真切切。对面山上,那片被原始丛林覆盖的山体,已经被挖得千疮百孔。无数日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忙碌着,用粗大的原木和钢筋混凝土,构建着一个庞大、丑陋、但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永久性工事。它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无数的射击孔像骷髅的眼窝,冷漠地俯瞰着怒江和禅达方向。
“龟儿子咯,”李四福放下望远镜,倒吸一口凉气,低声用川话骂了一句,“这他娘的不是个堡垒,这是个钉子,是想把我们都钉死在这块地皮上!”
他看得比别人更明白。这工事的构筑方式,火力点的配置,都透着一股专业的冷酷。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谋划已久。一旦让它彻底成型,整个禅达,乃至东岸,都将永远活在西岸的枪口下。
龙文章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一把抢过望远镜,死死盯着那片正在生长的怪物,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看清楚没?狗日的下血本了。”孟烦了在一旁幽幽地说,他的京片子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调侃,只剩下沉甸甸的忧虑,“这他妈是要跟我们长久过日子了。”
“过他姥姥!”迷龙啐了一口,“老子瞅着就憋屈!团长,想办法给它炸了!”
“炸?拿啥子炸?你娃用牙啃嘛?”李四福回怼了一句,眉头紧锁,“凭我们几个,连人家皮毛都伤不到。”
龙文章终于放下了望远镜,他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个被李四福用手雷砸晕、此刻被捆成粽子的日军俘虏身上。
“光靠眼睛看,看不透它肚子里有几条蛔虫。”龙文章的声音沙哑而决绝,“得找个明白人问问。”
他的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俘虏身上:“把他弄醒。我们得请这位‘太君’,好好给我们说道说道。”
弄醒俘虏的过程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辣从旁边水坑里舀了半钢盔浑水,一股脑泼在那日军脸上。
鬼子兵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先是茫然,随即看到周围一圈穿着破烂中国军装的人,眼神瞬间被恐惧填满。他挣扎起来,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日本话,身体拼命向后缩。
“嘿,醒得还挺快!”不辣咧着嘴。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老实点!”迷龙上去用枪托顶住他下巴,恶声恶气地吼道,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那俘虏吓得不敢再剧烈挣扎,但身体仍在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龙文章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吓人——虽然效果有限。他指着对面山上的树堡,放缓语速:“你的,那边的,工事,什么的干活?有多少人?什么的配置?”
俘虏眼神闪烁,紧紧闭着嘴,把头扭到一边,摆出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态。
“嘿,还给老子玩坚贞不屈?”迷龙火了,抬起脚就想踹。
“莫急嘛。”李四福拦住了他,也蹲了下来,他脸上没什么凶狠的表情,反而带着点好奇,像打量一件稀奇物件。他掏出随身的水壶,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到俘虏嘴边。
俘虏警惕地看着他,不肯张嘴。
“喝点嘛,又没得毒。”李四福用川普说道,语气甚至有点和气,“都是当兵吃粮的,哪个想死嘛。你乖乖说老实话,我们保证不杀你,说不定还能放你回去啃饭团。”
龙文章和孟烦了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任由李四福发挥。
俘虏似乎被这不太按常理出牌的态度弄懵了,眼神里的恐惧稍减,多了几分惊疑。
李四福也不勉强,收回水壶,自顾自地说:“你看你嘛,年纪轻轻的,跑到我们这地方来做啥子嘛。屋里头爹妈不担心啊?你说了,我们晓得咯,也好想办法嘛。你不说,”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话里的意思却让俘虏打了个寒颤,“我们也有办法晓得。就是到时候,你恐怕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咯。”
他这话半是劝导,半是威胁,用那种拉家常的川普说出来,效果居然出奇的好。
俘虏看着李四福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理防线开始松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迷龙等人,终于用生硬的中文结结巴巴地开口:“……竹内……竹内连队……山顶……坚固……很多……很多人……大炮……”
他断断续续,词汇贫乏,但关键信息还是泄露了出来。
就在俘虏艰难地组织语言,试图描述树堡内部情况时,负责在外围警戒的豆饼,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脸色煞白,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团、团长!不好了!鬼子……鬼子来了好多人!朝着我们这边过来了!”
所有人都是一惊!
龙文章猛地站起:“多少人?距离多远?”
“看不清……好多!从林子那边过来的,离我们最多……最多几百米了!”豆饼的声音抖得厉害。
“肯定是发现哨所出事了!”孟烦了瞬间反应过来,“妈的,动作真快!”
刚才解决哨兵和俘虏,动静虽然不大,但毕竟不是完全无声无息。日军显然已经察觉,并且派出了部队前来搜索、接应。
“日他先人板板!”迷龙骂了一句,哗啦一声拉开了枪栓,“来得正好,老子正憋着火呢!”
“打个铲铲!”李四福低喝道,“听声音人不少,我们这几杆破枪,给人塞牙缝都不够!赶紧撤!”
情况急转直下。刚才还是猎人,转眼就成了猎物。
龙文章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撤!立刻过江!”
但是,带着一个俘虏撤退,速度必然大打折扣,而且目标明显。
那俘虏也听到了远处的动静,脸上瞬间焕发出希望的光,开始拼命挣扎,嘴里用日语大声叫喊起来,显然是想给正在逼近的同伴指明位置。
“他娘的!给老子闭嘴!”迷龙急了,用手去捂他的嘴。
但那俘虏咬了他的手一口,叫得更加起劲。
“不行!这样会把我们都害死!”不辣也急了。
龙文章眼中寒光一闪,杀机顿起。在这种情况下,处理掉累赘和隐患,是最理智的选择。他抬起了手中的刺刀。
“等一下!”李四福突然开口。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刚才拆解诡雷时,偷偷收起来的那枚九七式手雷上。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团长,莫杀他,他还有用!”李四福语速极快,“你们先带人往江边撤!我来断后,顺便给鬼子留点‘念想’!”
“你一个人?”龙文章皱眉。
“人多了跑不快!放心嘛,我有办法!”李四福眼神坚定,不容置疑,“你们快走!按原定路线撤!我甩掉他们就来追你们!”
远处,日军搜索队的脚步声和叽里呱啦的叫喊声已经清晰可闻。
没时间争论了!
龙文章深深看了李四福一眼,那眼神里有信任,也有担忧。他猛地一挥手:“听他的!全体都有,交替掩护,撤!”
迷龙还想说什么,被孟烦了一把拉住:“信麻子!快走!”
众人不再犹豫,迷龙和不辣架起那个还在叫嚷的俘虏,龙文章和孟烦了断后,队伍迅速沿着来时的路,向江边方向退去。
李四福看着他们消失在丛林深处,立刻行动起来。他没有立刻逃跑,反而利用丛林和岩石的掩护,迅速在日军必经的路径附近,设置了几个简易的绊发陷阱。
他将那枚九七式手雷的保险销拔掉,小心地用藤蔓固定在两棵树之间,高度正好在腰部位置。藤蔓的另一头,连着拉燃的引信。他又将另外几枚边区造手榴弹的拉火环也挂在附近的矮灌木上,做了个连环套。
这些陷阱谈不上多么精巧,但在黑暗和匆忙的追击中,足够喝一壶的了。
他刚设置好最后一个陷阱,日军的先头部队就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大约一个小队的兵力,呈散兵线,小心翼翼而又快速地推进过来。
李四福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一动不动。
日军显然发现了被丢弃的哨所,以及地上搏斗的痕迹,变得更加警惕。他们大声呼喊着,大概是发现了同伴被掳走的线索,追击的速度加快。
就是现在!
李四福看准时机,猛地从石头后探出身,举起手中的三八式步枪,根本来不及仔细瞄准,完全凭借感觉,“啪勾”一声,对着人群大概方向开了一枪!
枪声在寂静的丛林里格外刺耳。
一个日军士兵应声倒地。
“那边!敌袭!”日军队伍顿时一阵骚乱,所有枪口瞬间调转,子弹像泼水一样向李四福藏身的位置倾泻过来!
“哒哒哒——”“啪勾——啪勾——”
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碎石和火星。树叶和树枝被打得簌簌落下。
李四福早在开枪后就缩回了头,子弹打得他根本抬不起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吸引所有火力,为龙文章他们争取时间。
他听着耳边嗖嗖飞过的子弹和日军叽里呱啦的叫喊,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日军见这边只有一支步枪在零星还击,胆气顿时壮了,一部分人继续火力压制,另一部分人则嚎叫着发起了冲锋,试图包围这个胆大包天的袭击者。
就是这个时候!
李四福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皮靴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不再犹豫,看准冲锋的日军即将进入陷阱区域的那一刻,猛地从岩石另一侧翻滚而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扎进茂密的丛林深处,向着与龙文章他们撤退路线平行的另一个方向亡命狂奔!
他的动作吸引了更多子弹追来,打得他身后的树木噗噗作响。
而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响起!是那枚九七式手雷被绊发了!
紧接着——
“轰!轰!”
另外两枚边区造手榴弹也被相继引爆!
巨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一闪而逝,浓烟和泥土被抛向空中。日军的冲锋队形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惨叫声和惊呼声取代了之前的嚎叫。
追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李四福根本顾不上回头看战果,他利用这宝贵的混乱间隙,拼命奔跑。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手上,划出血痕,他也浑然不觉。肺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身后的爆炸声和枪声渐渐变得稀疏、遥远。
他成功了。他成功地吸引了日军的注意力,并且用陷阱狠狠咬了追兵一口,为队伍的撤退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但他知道,危险远未结束。日军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追兵肯定还在后面。
他必须尽快赶到江边,与龙文章他们汇合。
然而,当他凭借记忆和方向感,气喘吁吁地冲到预定的江边汇合点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沉——
江边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被遗弃的、简陋的筏子在浅滩上随波晃动。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散落的木板和……一抹刺眼的血红。
龙文章他们呢?
难道……
还没等他细想,对岸的日军阵地,仿佛被刚才南天门的爆炸彻底激怒,好几挺重机枪突然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密集的弹雨如同泼水一般,覆盖了他们来时渡江的那片水域!
“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机枪咆哮声,彻底撕裂了江夜的宁静。
子弹打在江面上,激起无数白色的水柱,打在礁石和筏子上,木屑纷飞。
李四福被迫匍匐在地,根本无法抬头。
完了。退路被彻底封死了。
而更让他心头冰凉的是,在南天门方向的丛林里,更多的日军哨子和叫喊声由远及近,显然,解决掉陷阱的日军,已经循着他逃跑的踪迹,追到了江边!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
他和整个侦察小队,都被困死在了怒江西岸,这片即将被战火彻底点燃的绝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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