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杀死大海。 第四章：喧嚣的王座和褪色的像素

兰江街机厅是一个与时代脱节的、忠实的“遗迹”。

当韩冬踏入其中，外界明亮的夏日被瞬间隔绝。这里是独属于少年的洞穴，昏暗、闷热，各种气味野蛮地混合在一起——汗液的咸，廉价香烟的涩，老旧电路板过热后散发的微甜，还有无数硬币在掌心和投币口摩擦后留下的，那股淡淡的金属腥气。

于韩冬而言，这里更是一片情绪的沼泽。各种高饱和度的情绪光点在这里密集地碰撞、炸裂，形成一片粘稠而混乱的力场，压迫着他的神经。

这很吵闹，但也足够……直接。

“Biao叔！老规矩！”陈胖子熟门熟路地冲到柜台，将几张汗津津的纸币拍在上面。

柜台后，老板Biao叔正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盯着一台摆在角落的14寸小电视出神。电视屏幕上雪花点闪烁，画面和声音都有些失真。

“……据报道，近期全球多地出现异常远洋洋流，导致多条国际航线临时调整。海洋生物学家指出，部分深海鱼类出现反常上浮现象，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专家初步推测，可能与近期频繁的海底地质活动有关……”

Biao叔回过神，瞥了眼新闻，不以为意地“呵”了一声，似乎在嘲笑这些与他无关的天下大事。他从吱呀作响的旧冰箱里摸出两瓶挂着白霜的橘子汽水，推了过来：“猴子他们还在里面杀着呢，不急。”

“Biao叔，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陈胖子拧开一瓶汽水，咕咚咕咚灌下半瓶。

“看什么，看世道要变了。”Biao叔叹了口气，用下巴朝街对面扬了扬，“看到没，‘时空隧道’，上网的。听说再过两年，这条老街就要拆了，盖什么商业广场。到那时候，你们这帮小崽子，谁还稀罕我这堆破铁盒子？”

“那不能！”陈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键盘搓招哪有摇杆带劲？Biao叔你放心，只要你这台《拳皇97》的机子还在，我们天天来给你送钱！”

Biao叔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意，但眼中的【忧虑】却并未散去。

一个时代，正在他身后，缓慢而坚定地落幕。

“——胖子！冬子！过来帮忙！”人群深处传来呼喊。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冲了过去。

那台《拳皇97》的机器，就是此地的“王座”。谁能坐在那张被磨得油光发亮的塑料凳上，接受所有人的欢呼或挑战，谁就是此刻的王。

战况正酣。代表陈胖子一方的，正被一个瘦得像猴子的男生压着打。

“猴子，说好了不准耍赖皮连招！”陈胖子在一旁大声嚷嚷。

“什么赖皮？那是技术！”猴子嘴上强硬，但韩冬清晰地“看”到，他身上代表【自信】的稳定橙色光晕中，混入了一丝剧烈波动的、代表【紧张】的柠檬黄。

韩冬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站在人群里，喝着他的橘子汽水。

最后一回合，猴子果然在绝境中试图使出那套并不熟练的连招。就在他手指翻飞的瞬间，他心中的【紧张】与【心虚】如火山般爆发。

这股情绪波动，对于韩冬来说，就像黑夜里突然点亮的探照灯，刺眼且无法忽视。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个微小的表情，落在了时刻关注着他的陈胖子眼里。

“就是现在！他心虚了！”陈胖子一声怒吼。

己方代表心领神会，抓住对手操作变形的瞬间，一套干脆利落的“天地返”，将屏幕上的八神庵狠狠砸在地上。

“K.O.！”

电子合成的胜利音效，点燃了整个街机厅。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口哨声中，陈胖子兴奋地将韩冬的肩膀拍得山响：“赢了！三箱橘子汽水！冬子，你就是咱们的‘公平之眼’！”

在狂喜的情绪洪流中，韩冬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台刚刚决出胜负的街机屏幕上。

屏幕上，失败的八神庵颓然倒地，画面正准备切换。

可就在那一刹那，屏幕闪过一道极其轻微的雪花。

画面中的像素点，仿佛不再是简单的程序编码。八神庵那张经典的、狂傲的像素脸孔，竟诡异地“融化”了。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开到一个不成比例的弧度，那双由几个像素点构成的眼睛，在那么一瞬间，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旋涡。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韩冬猛地眨了一下眼。

再看时，屏幕已经恢复正常，显示着“WINNER”的字样和胜利者的头像。输掉的猴子正懊恼地拍着机身：“妈的，摇杆又不好使了！刚才搓半天没反应！”

是机器老化造成的图像错误吗？

韩冬没有答案。

他只是觉得，那股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的、冰冷的【背景噪音】，仿佛在刚才那一瞬间，通过那个扭曲的像素笑脸，对他投来了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走走走！扛战利品去！今晚喝个够！”陈胖子拉着他，汇入了胜利者们狂欢的队伍。

韩冬被簇拥着走出街机厅，夏夜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燥热。少年们的欢声笑语，橘子汽水的甜腻气泡，以及身后那个正在被时代洪流缓缓吞没的、喧嚣的洞穴……

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名为“青春”的幻境。

只是，幻境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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