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官船破开晨曦中的金色江波,平稳而迅疾地驶向京城。
那轮壮丽的红日,仿佛成了沈明月眼中一抹不断放大的、带着血色的警示。
江南盐司衙门内的那一幕,此刻依旧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公堂之上,肃杀之气凝如实质。
陆昭一身玄色飞鱼服,手按绣春刀,如同一尊沉默的杀神,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堂下那些养尊处优的盐政官员抖如筛糠。
他身后,亲兵营精锐甲胄森然,目光如刀,将整个公堂围得水泄不通。
盐翁被两名魁梧的甲士死死按住肩膀,但他那枯瘦的背脊却挺得像一杆标枪,任凭甲士如何用力,他始终拒绝下跪,浑浊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傲慢。
“陆大都督,好大的威风。”盐翁冷笑着,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我沧溟会在此经营十年,自问无愧于心!我承认,我用毒盐控制盐工,压低盐价,但这十年,江南可曾因缺盐而生过大乱?我承认,我从中敛聚巨财,但这十年,江南数万灶户可曾因朝廷苛政而断炊饿死?你们朝廷呢?”
他猛地抬高音量,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文官,充满了鄙夷:“十年间盐政不清,官官相护,贪官污吏将官盐价格抬至天价,黄金难求!是你们,才让这千里海岸线的百姓民不聊生!你现在来审我,你们,有何资格?”
一番话,如重锤击鼓,竟让满堂文武官员羞愧地垂下了头。
他们谁的屁股底下都不干净,谁敢反驳这饮鸩止渴的“功绩”?
陆昭的面容沉静如水,眸底却已是风暴汇聚,正欲开口以雷霆之势驳斥这套歪理邪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却清晰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沈明月缓步走入。
她已换下那身在盐场沾染了尘土的衣衫,着一袭干净的素白长裙,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因连日操劳而生的苍白,却更衬得那双眸子清亮得惊人。
她手中端着一个粗陶碗,碗中是热气腾腾的白色米粥,米粒在浓稠的粥水中翻滚,饱满晶莹,一股最纯粹、最原始的谷物清香混杂着淡淡的咸鲜,飘散在充满血腥与铁锈味的公堂之上,竟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明月无视两侧林立的刀枪,径直走到盐翁面前,将那碗粥递了过去。
“你说你是拯救万民的盐神?”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悲悯,“那你先尝尝这碗饭。这是你现在最恨的人吃的饭,也是你曾经宣称‘不配拥有’的贱民吃的饭。”
盐翁死死盯着她,他一把夺过陶碗,仿佛要证明自己的无畏,仰头便将那碗滚烫的粥一饮而尽。
他已做好了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痛苦——或是灼喉的剧毒,或是穿肠的汤药。
然而,什么都没有。
温热的米粥顺着干涸的喉咙滑入空空如也的胃囊,一股暖意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那股恰到好处的咸鲜味,非但没有毒盐的苦涩辛辣,反而完美地激发出了米粒本身的甘甜。
那是一种他已经几十年未曾尝过的、纯粹的、属于食物本真的味道。
盐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握着空碗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眼中闪过浓浓的震惊与不可置信:“这味道……竟无一丝杂毒?这咸味……”
“它来自你亲手下令毁掉的那口老井,由你踩在脚下的盐工亲手熬制。用的盐,也是他们亲手从我净化的井水中,用最古老的法子熬出来的。”沈明月静静地看着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一刀一刀地剥落他用谎言铸就的坚硬外壳。
“盐翁,他们没你想的那么蠢,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弱小。你畏惧混乱,所以用毒药和谎言去控制他们,把他们变成只知听令的行尸走肉;而我,相信人心,所以我放手,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
她不再看他,转过身,面向堂上所有官员和旁听的盐工代表,声音清越,响彻公堂:
“从今日起,江南盐政,不由神掌,不由官独裁!我提议,成立‘善粮会’,由沿海各村、各灶共同推举代表一人,不问出身,不问贫富,每月轮值,入驻盐司衙门,与官府一同监察盐源,监督公秤!盐价几何,成本几何,尽数张榜公示,让每一粒盐的来去,都清清白白!”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那些被特许旁听的盐工代表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竟不顾场合,当场就跪了下来,朝着沈明月的方向重重磕头。
就在此时,柳七娘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拨开人群,大步走入公堂。
她先是对着陆昭一抱拳,随即转向沈明月,眼中是全然的信服与敬佩。
她从怀中取出三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图谱,高高呈上。
“大都督,郡主!这三份,是我手中最重要的三条暗水道图谱,可绕过所有官府关卡,直通南北。以前我们走私,是因为官盐吃人,我们不得不为一条活路奔命!”她的声音洪亮而坦荡,“现在有了清盐,有了善粮会,我柳七娘愿带着手下兄弟,归入正道!”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明月,语气恳切无比:“只要郡主一句话,我手下三百船夫,从此只为善堂运粮,为大靖运盐!绝无二心!”
陆昭深邃的目光落在沈明月身上,那冰冷的眼底,此刻竟漾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温柔。
他收回视线,威严的声音如金石相击,响彻内外:“孙五!”
“末将在!”孙五领命出列。
“将盐翁及沧溟会周党余孽,连同户部涉案官员,即刻押解,启程返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遵命!”
随着孙五一声令下,虎狼般的亲兵立刻上前,将一众哭爹喊娘的贪官与面如死灰的沧溟会党羽拖了下去。
盐翁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被拖走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还残留着粥香的空碗,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
临行前一夜,万籁俱寂。
沈明月独自来到那口被她净化的主井旁。
她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包系统出品的【净盐霜】,在漫天星光下,将其缓缓倾入深井之中。
霜粉入水即溶,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涟漪自井口荡开,仿佛为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注入了最后一剂温柔而长久的祝福。
她仰头望天,袖中的“功德无量”系统面板忽然泛起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功德共鸣,潮汐回响】——八个熔金般的大字在面板上缓缓流淌。
几乎是同一瞬间,江南沿海数千里,所有曾食用过“清口饼”、喝过净化井水的百姓,无论是在睡梦中,还是在劳作后的小憩里,心头都莫名地涌上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
那暖意驱散了他们身体里因常年食用毒盐而积攒的沉疴与阴郁,仿佛有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跨越了时空的距离,在他们灵魂深处轻轻低语:
“你们值得活下去。”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沈明月指尖的冰凉触感将她拉回现实。
她正就着舱内摇曳的烛火,缓缓展开那份周文书用生命换来的、真正的完整账册。
竹笛微雕的字迹已被她小心誊抄在纸上,灯火下,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当她的目光扫过其中一页时,指尖猛地一顿,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一笔高达三十万两的巨额“孝敬银”,其流向的终点,竟赫然指向了京城一座规制极高的皇子府邸!
她下意识地轻抚向自己的心口,那里,系统空间的心印池中波光粼粼。
随着江南万民那股庞大而纯粹的感激之情汇入,第六十三株共心莲已悄然萌发。
与之前那些或洁白或淡粉的莲苞不同,这一株通体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琉璃色,花苞紧紧闭合着,她凝神感知,竟隐隐约约能从中听到一丝清脆的、属于孩童的笑声,天真烂漫,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明月缓缓合上账册,眸光幽深地望向窗外被日光染成金红色的江面。
原来,她以为已经彻底终结的这场江南盐霜,不过是京城那场即将到来的夺嫡雪崩之前,飘落的第一片雪花。
船行渐急,两岸景物飞速倒退,前方的水路,与天际线连成一片,看似开阔坦荡,实则暗流汹涌。
沈明月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份沉甸甸的账册而她,已经被这艘船,载着冲向了风暴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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