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一下车，一股夹杂着风沙的干热空气，便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四周是茫茫的戈壁，荒无人烟。
只有一条简陋的公路，通向远处那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包围的，巨大的厂区。
那里，就是909厂。
共和国最尖端的利刃，就是在这里，被淬炼而成。
……
工厂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头。
厂长和总工程师，两位头发花白，肩上扛着军衔的军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们面前，摊着一堆又一堆的报废产品检验报告。
“李总工，您是国内这方面的顶级权威，您给拿个主意吧！”
厂长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我们已经停产两天了。再找不到原因，上面追查下来，我们……我们都没法交代啊！”
李云鹤总工和他带来的专家组，也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排查了两天两夜。
他们检查了电炉的温度控制，核对了真空泵的真空度，审查了工人的每一步操作记录……
甚至，他们还亲自监督，重新开了一炉进行试验。
结果……
依旧是废品！
炼出来的合金，在进行高温拉伸测试时，脆得就像一块玻璃！
“会不会……是工人在操作过程中，有什么疏忽？”
那位姓张的老工程师，在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之后，终于提出了一个最不愿提及，却又似乎最合理的猜测。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可能！”
厂里的总工程师，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们厂里的炼钢工，都是从全国各大钢厂抽调来的，技术最过硬，思想最红专的老师傅！他们把这炉子看得比自己命都重要！绝不可能出问题！”
他的话，掷地有-声。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再拔除了。
专家组和厂里技术人员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紧张而微妙起来。
……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死胡同里时，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翻看着一摞摞生产记录和化验单的刘光奇，忽然，站了起来。
“李总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
“我可能……找到一点线索了。”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不信。
我们这么多老专家，两天两夜都没找到的线索，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找到？
李云鹤看着他，眼神里也带着一丝询问。
刘光奇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前，从那厚厚的一摞文件中，抽出了两张纸。
一张是三个月前的生产记录，一张是最近一个月的。
“各位请看。”
他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我对比了最近半年的所有生产数据，发现了一个被大家都忽略了的细节。”
“在出问题之前，我们冶炼用的所有辅助原料里，有一种叫做‘混合稀土氧化物’的东西，它的供应商，一直是湖南的一家矿厂。”
“但是，从上个月开始，由于湖南矿厂的产能问题，我们换了另一家供应商，来自内蒙的白云鄂博矿。”
“我的问题是，”刘光奇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这两批稀土原料，我们做过详细的成分对比分析吗？”
这个问题，问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稀土？
那玩意儿，在五十年代的冶金技术里，就是个“添头”。
大家只知道，往钢里加一点，能改善性能。但具体是哪种元素起作用，作用机理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苏联专家给的配方里，也只写了“加入0.5%的混合稀土氧化物”，并没有规定产地和具体成分。
厂里的总工程师愣了一下，回答道：“这个……都是混合稀土，成分应该……大同小异吧？我们只做了常规的主量元素检测，没什么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个‘大同小异’上！”
刘光奇的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
“报告李总工，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
“这次合金性能的断崖式下跌，既不是设备问题，也不是操作问题！而是因为，白云鄂博矿的稀土原料里，含有某种我们尚未检测出来的，极其微量的杂质元素！”
“这种杂质元素，在高温下，与我们配方里的关键强化元素‘钨’和‘钼’，发生了剧烈的‘催化中毒反应’！”
“这个反应，破坏了合金在凝固过程中，本该形成的‘γ’相强化结构，从而导致了材料的灾难性脆化！”
……
催化中毒反应？
γ’相强化结构？
这些如同天书一般的名词，从刘光奇的嘴里说出来，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他。
“简直是……胡说八道！”
张工第一个拍案而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什么中毒反应？你当是吃错药了吗？冶金是一门严谨的科学，不是你在这里想当然，编故事！”
“就是！”孙工也附和道，“我们炼了一辈子钢，就没听说过这种怪事！微量元素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天方夜谭！”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不能怪他们。
刘光奇提出的理论，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知识范畴。
在他们的世界里，炼钢，就是把各种元素按照比例，扔进炉子里融化，搅拌，然后冷却。
简单，粗暴。
而刘光奇所描述的，那个在原子和晶体层面，发生的复杂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化学反应……
那对他们来说，和神话故事，没什么区别。
……
面对着所有人的驳斥和嘲讽，刘光奇却异常平静。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李云鹤。
在场唯一一个，有可能听懂他这番话的人。
李云鹤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刘光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别人听不懂，但他，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一丝曙光！
因为，他在苏联留学时，曾经在他导师的一本私人笔记里，看到过类似的，关于“晶界偏析”和“相结构”的，极其前沿的理论猜想！
只是，那也仅仅是猜想而已！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能如此清晰地，将它与实际生产问题，联系起来！
“你……有什么证据？”李云鹤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有直接证据。”刘光奇摇了摇头，“因为我们厂里的化验室，根本不具备检测出那种‘PPm’级别（百万分之一）微量元素的能力。”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迸发出无比自信的光芒，“我可以用理论，推导出来！”
“李总工！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给我一支笔，一沓草稿纸，和六个小时的时间！”
“我将为您，从理论上，完整地构建出这个‘中毒反应’的全过程！并且，推算出那种有害杂质，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规避它！”
这番话，说得狂！
狂到没边了！
用纸和笔，去解决一个连顶级专家组都束手无策的，国家级的技术难题？
这小子，不是疯了，就是个天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觉得刘光奇是疯了。
只有李云鹤，看着刘光奇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久违的热血，给点燃了！
赌一把！
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
“我给你这个机会！”
“所有人，都出去！把会议室，腾给他！”
……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成为了909厂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六个小时。
刘光奇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
他面前，是一支笔，一沓纸。
他时而奋笔疾书，写下一串串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微分方程和热力学公式。
时而又陷入沉思，用计算尺，进行着海量的，枯燥的计算。
金属相图、自由能曲线、原子扩散动力学、晶体位错理论……
这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最尖端的材料科学知识，在他的笔下，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倾泻而出！
门外，李云鹤和所有专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个小时后。
门，开了。
刘光奇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将手里那十几张写满了计算过程的草稿纸，递给了李云鹤。
“李总工，我算出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导致‘催化中毒’的有害杂质元素，是‘铈（Ce）’！白云鄂博矿的稀土里，铈含量超标了！”
“而且，我还发现，苏联专家给我们的原配方，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设计缺陷！它的成分配比，正好处于一个‘亚稳态’的临界点，极其容易受到外界微量元素的干扰！”
“所以，我斗胆，在原有配方的基础上，做了一点小小的改良。”
他递上了最后一张纸。
那上面，是一个全新的，经过他重新设计的合金配方！
“这个新配方，不仅将有害的‘铈’元素，通过一个巧妙的化学反应，转化成了有益的‘弥散强化相’，彻底规避了中毒风险！”
“而且，我还优化了‘钨’和‘钼’的配比，引入了微量的‘铼’元素，进行固溶强化……”
“根据我的计算，这个新配方，它的理论高温强度，将比原苏联配方，至少高出百分之十五！”
……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刘光奇这番石破天惊的话，给震得魂飞魄散！
改良苏联专家的配方？
性能还要高出15%？！
这……这是在创造神话吗？！
“胡闹！简直是胡闹！”张工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拿国家的重点项目，当儿戏！”
但是，李云鹤却死死地盯着那张写着新配方的纸，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计算过程。
但他看得懂，那最后的配方！
那配比，那元素的增减，完全颠覆了他以往所有的认知，却又隐隐地，暗合了某种更高深的，他无法理解的冶金学至理！
“开炉！”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的光芒！
“就按照这个新配方！给我开炉！试验！”
“李总工！三思啊！”
“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担着！”李云鹤一声怒吼，镇住了所有人。
……
两个小时后。
当新的一炉钢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凝固。
当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银白色的合金试样，被送到性能检测室。
当那份打印着最终结果的检测报告，颤抖地，递到李云-鹤手上时……
整个工厂，都沸腾了！
“屈服强度……提高18%！”
“高温持久蠕变性能……提高22%！”
“抗氧化性能……提高15%！”
……
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颗最耀眼的星辰，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完美！
不！是超越完美！
刘光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以一己之力，于一片废墟之上，用一支笔，一张纸，为共和国，重铸了一把，更加锋利，更加璀璨的……
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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