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八百四十八章寐火（十八）

她站起来，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马站长，”她说，“你身后那些人，在等你呢。”

马魁回过头。

周敬山，陈小满，王建军，张广利，李刚，孙建国。

六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

没人催他。

就那么站着，等着他。

马魁站起来，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他们面前，他停下来。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两边都是人家。

有的人家门口坐着人，看见他们，点点头。

有的人在院子里做饭，炊烟升起来，香味飘过来。

有小孩跑过，笑着，叫着，追着一条狗。

很平常的傍晚。

很平常的人间烟火。

马魁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个人。

站在一户人家门口，背对着他。

是个女人，穿着碎花的衣服，扎着辫子。

马魁愣了一下。

是林秀琴。

他走过去。

林秀琴转过身，看着他。

“马站长。”她说。

马魁点点头。

林秀琴看着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送他们回来。”

马魁回头看了看那六个人。

他们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他转回来，看着林秀琴。

“你呢？”他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林秀琴想了想。

“我本来就是这儿的。”她说，“后来走了，后来又回来了。”

她看着马魁。

“马站长，你的家在那边。”

她往村子的另一头指了指。

马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也有一户人家，门口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中年，穿着普通的衣服，正往这边看。

马魁愣住了。

他不认识他们。

可他知道他们是谁。

是他爸妈。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那两个人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女的开口了。

“回来了？”她问。

马魁点点头。

嗓子有点堵。

男的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是暖的。

马魁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跟着他们，走进那扇门

林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家门。

屋里亮着灯，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林秀琴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林深放下书包，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都是他爱吃的。

林秀琴端着饭出来，给他盛了一碗。

“吃吧。”

林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

烂的，糯的，甜的。

是他妈做的味道。

他嚼着那口肉，眼泪忽然掉下来。

林秀琴愣了一下。

“怎么了？”

林深摇摇头。

“没事，”他说，“好吃。”

林秀琴看着他，没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她说。

林深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晚饭，他帮妈妈收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很多东西——旧作业本，用过的笔，几本小人书，还有一个铁盒子。

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他攒的宝贝。

弹珠，卡片，橡皮筋，还有一个——

他愣住了。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死亡证明。

他自己的。

林深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他明明记得，这玩意儿是在那个“梦”里才有的。

怎么会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十三岁，穿着白衬衫，脸上干干净净的。

可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

是那个二十三岁的自己。

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林深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回去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十三岁的自己。

那张死亡证明，还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很清楚——

“林深，男，死亡日期2014年7月23日，死亡原因火灾窒息死亡。”

下面是殡仪馆的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哥。”

是那个十三岁的自己。

不，就是他。

他自己。

林深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二十三岁的自己。

穿着睡衣，脸色苍白，眼眶发青，正看着他。

林深和他对视着。

“你是谁？”他问。

那个自己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舍不得，又像要告别。

林深忽然明白了。

他是梦里的自己。

是那个在梦里活了十年的自己。

是那个困在执念里的自己。

是他。

也不是他。

“你要走了？”林深问。

那个自己点点头。

林深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难过。

是别的什么。

那个自己慢慢开口。

“弟，”他说，“好好活。”

林深点点头。

那个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他散了。

像烟一样，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镜子里只剩林深一个人。

十三岁的自己。

他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死亡证明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夜。

很安静。

对面那栋楼，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一个老太太站在窗前，正往这边看。

是张婆婆。

林深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冲她挥了挥手。

张婆婆也冲他挥了挥手。

林深放下窗帘，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是梦。

可他不怕。

妈妈在。

就够了。

马魁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夜空。

他妈给他端了一碗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的，甜的。

他抬起头，看着他妈。

“妈。”他喊。

他妈看着他。

马魁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他妈也没问，就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马魁开口了。

“妈，”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他妈看着他。

“什么梦？”

马魁想了想。

“很长的梦。”他说，“我梦见我当消防员了，救了很多火，救了很多——一个人。”

他妈没说话。

马魁继续说：“那个梦很长，做了十年。”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在那个梦里，我一直想救一个人，一直没救成。后来才知道，我其实救成了。”

他妈轻轻“嗯”了一声。

马魁转过头，看着她。

“妈，”他说，“那个梦是真的吗？”

他妈想了想。

“你说呢？”

马魁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妈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魁儿，”她说，“真的假的，重要吗？”

马魁没说话。

他妈继续说：“你觉得真，就是真的。你觉得假，就是假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

她走进屋里去了。

马魁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他忽然想起林深。

想起那个孩子。

想起他妈给他造的梦。

想起他们七个人一起走进那片光里的那一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热的。

有温度。

有心跳。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亮着灯，暖洋洋的。

他妈在厨房里忙活，他爸坐在桌边看报纸。

很平常的夜晚。

很平常的人间烟火。

马魁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知道这是梦。

可他不怕。

爸妈在。

就够了。

林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地方。

四周全是白的，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

前面出现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碎花的衣服，扎着辫子，背对着他。

他走近了。

那个人转过身。

是他妈。

林秀琴。

林深看着她。

林秀琴也看着他。

“妈。”他喊。

林秀琴点点头。

林深想走过去，可腿动不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底下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他妈。

“妈，”他说，“我是不是还没醒？”

林秀琴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深深，”她说，“醒不醒的，重要吗？”

林深愣了一下。

林秀琴继续说：“你觉得醒了，就是醒了。你觉得没醒，就是没醒。”

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深忽然发现，他能动了。

他走过去，站在他妈面前。

林秀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深深，”她说，“妈走了。”

林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

林秀琴摇摇头。

“别哭。”她说，“妈在呢。”

她指着他的胸口。

“这儿。”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心跳。

很稳，很有力。

他抬起头。

林秀琴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白雾里。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他的房间。

十三岁的房间。

桌上摆着课本，墙上贴着奥特曼的海报，窗台上的绿萝绿油油的。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深深，起床吃饭了。”

林深笑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早饭，豆浆冒着热气，油条炸得金黄。

妈妈坐在桌边，正在给他剥鸡蛋。

爸爸坐在对面，看着报纸。

林深坐下来，拿起筷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很暖。

很亮。

林深咬了一口油条。

脆的，烫的，香的。

他嚼着那口油条，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自己说过的话——

“好好活。”

他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

林秀琴看着他。

林深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就想喊你一声。”

林秀琴也笑了。

“傻孩子。”她说。

8

马魁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地方。

四周全是白的，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

前面出现七个人。

是他自己，还有周敬山，陈小满，王建军，张广利，李刚，孙建国。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他。

马魁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七个人看着他。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周敬山开口了。

“马魁，”他说，“我们该走了。”

马魁点点头。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陈小满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站长，”他说，“谢谢你。”

马魁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陈小满想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