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一棵柳树化清风,唯有清风不负树。
柳家塘不是张顺家的塘,正如柳树也不是张顺家的树。只是塘在张顺家的地界上,树在塘的西沿,站了多久,没人说得清。树很粗,两个大人张开手臂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春天垂下万千绿丝绦,夏天罩住半亩死水,秋天黄叶落进塘里,冬天枝条光秃秃地指向灰天。
树是棵老柳树。
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不是因为怕树,是因为怕树下的阴影。那阴影一年四季都黑乎乎的,即便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树底下的水也是黑的。黑水映着绿柳,风一吹,绿丝绦就在黑水里晃,像谁把头发浸在里面洗。
张顺常坐在树下。
他老了,六十七岁,背有些驼,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他的眼睛不好,看远处的东西总像蒙着一层雾,但看近处的东西又异常清晰——比如柳树的皮纹,比如水面上漂着的落叶,比如他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
枣木拐杖是他爹留下的。他爹也在这塘边活了一辈子,也在这柳树下坐了一辈子。村里人说,张家男人命里跟这棵树绑在一起,树在人在,树倒人亡。张顺不信这些,但他确实离不开这棵树。夏天乘凉,秋天看落叶,冬天听风摇枯枝。
他的儿子张德贵不喜欢这棵树。
张德贵小时候爬过一次,被一根断枝划破了脸,从左眼角到下巴,留了一道三指长的疤。那道疤随着他长大,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成年后他照镜子,总觉得那疤在动。他恨这棵树,也恨这口塘,更恨坐在树下的父亲。
张德贵今年三十九岁,离过一次婚,留下两个孩子:大的叫小满,十二岁;小的叫小雪,八岁。前妻李小琴三年前跑了,说是去南方打工,再也没回来。村里人背地里说,不是不回来,是不敢回来。
张德贵喝酒,喝多了就打孩子。
打得很凶。皮带、棍子、板凳腿,顺手抄起什么就是什么。小满大一点,知道护着妹妹,往往自己挨得多些。小雪小,挨一下就哭得岔了气,张德贵就骂她晦气,骂她跟她娘一个德行。
张顺不管。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张德贵十八岁那年,张顺试图管过一次。张德贵偷了家里的钱去镇上赌,输了个精光,回来还理直气壮。张顺骂了他两句,张德贵一巴掌把他扇倒在门槛上。张顺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淌了一脸。从那以后,张顺就不怎么骂他了。
张顺的老婆死的早,张德贵七岁那年,她得了一场急病,没挨过三天。临死前她攥着张顺的手,眼睛一直盯着门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张顺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树……树……
他没听懂。后来她死了,张顺也没再琢磨那句话。
村里人对张顺的评价很统一:老实,窝囊,命苦。
对张德贵的评价也很统一:孽种,造孽,迟早遭报应。
对小满和小雪,大家的评价复杂一些。有的说两个孩子可怜,有的说两个孩子命硬,克死了奶奶,又克走了娘,迟早把爹也克死。
张顺听见这些话,从不辩解。他只是坐在柳树下,盯着黑沉沉的水面,一坐就是一下午。
风从塘面上吹过来,柳条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柳家塘有半亩大,深不见底。村里人说是通的地下河,所以水才这么黑,这么凉。早些年有人下去摸过鱼,潜下去两丈深,还没到底,就慌慌张张上来了,说是水下有东西拽他的脚。
没人再下去过。
塘里的鱼却多。草鱼、鲤鱼、鲢鱼,还有老鳖。张顺年轻的时候是养鱼的好手,一把鱼食撒下去,水面就翻起层层银鳞。那些年靠着这口塘,张家在村里算是过得去的。张顺盖了青砖瓦房,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王秀兰,生了张德贵。
王秀兰就是张德贵的娘。
王秀兰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柳树下绣花。她绣的荷花能引来真蜻蜓,绣的鸳鸯能引来真鸭子。她绣一幅,镇上收绣品的人就收一幅。张顺常说,这口塘和这棵树都是秀兰的嫁妆。
秀兰死后,张顺再也没让别的女人靠近这棵树。
张德贵从小就不怕水。他三岁会凫水,五岁敢往塘中央游,七岁的时候能把比他大两岁的孩子按进水里又提起来。秀兰活着时管过他,不准他下水,说水里有东西。张德贵不听,趁娘不注意就往塘里跳。
秀兰死后,再没人管得住他。
张德贵十五岁那年,把村里一个哑巴孩子骗到塘边,说水里有金鱼。哑巴孩子探着头看,张德贵从后面一推,孩子扑通掉进水里。张德贵站在岸上笑,看着孩子在黑水里扑腾,直到张顺闻声赶来,跳进水里把孩子捞上来。
哑巴孩子呛了水,躺了三天。他爹娘老实,不敢声张,只敢站在张顺家门口骂。张顺赔了半扇猪肉,事情就算过去了。
那之后张顺打过张德贵一次。用枣木拐杖打,打得张德贵满院子跑。张德贵没哭,也没求饶,只是用那双像极了秀兰的眼睛瞪着张顺。张顺打着打着,手就软了。
那双眼太像秀兰了。
秀兰死的时候,眼睛也是那么睁着,盯着门外,盯着那棵树。
张德贵从此没再怕过张顺。他知道父亲的软肋在哪里。
长大后张德贵更加肆无忌惮。赌钱,喝酒,打老婆,打孩子。李小琴跑之前,曾经跪在张顺面前哭,求公公救救她,救救孩子。张顺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先回娘家。李小琴说:爹,我不走,我走了孩子怎么办?
张顺说:你走吧,孩子我照看。
李小琴走了,再没回来。
张顺确实照看孩子。小满和小雪吃饭、上学、穿衣,都是他管。张德贵白天睡觉或者出去鬼混,晚上回来喝酒,喝多了就打人。张顺把孩子护在身后,张德贵就连父亲一起打。
有几次张顺被打得爬不起来,躺在床上哼了半宿。小满端着水过来,张顺摆摆手,让小满带妹妹去睡。
小满问:爷爷,爹为什么要打我们?
张顺说:你爹心里苦。
小满又问:他心里苦,为什么我们不苦?
张顺答不上来。
他望着窗外的柳树,柳枝在风中摇晃,像一只手在轻轻招手。
-
出事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
中元节。村里有祭祖的习俗,天黑以后要在路口烧纸,说是给孤魂野鬼引路。张顺早早烧完了纸,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张德贵不在家,说是去镇上喝酒了。
张顺做了稀饭,蒸了几个红薯,和小满小雪吃完,天就黑了。
黑得很彻底。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云层厚得像一床湿棉被盖在天上。张顺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屋子里昏黄一片。
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小雪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娃娃,坐在门槛上数蚂蚁。
张顺坐在灶台前,手里编着一只柳条筐。柳条是他白天从树下捡的,很韧,编筐正好。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很熟练,一上一下,一穿一引。
夜渐深。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像受了惊。
张顺停下手中的活,侧耳听了听。狗吠声是从塘那边传来的。
村里人常说,塘边的狗最能见着不干净的东西。张顺不信邪,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塘的方向望了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爷爷,爹怎么还不回来?小雪问。
快了。张顺说。
爹回来会打我们吗?
张顺没说话。他把小雪抱进屋里,让她和小满一起睡。小满放下笔,拉着妹妹上了床。张顺给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吹灭了灯。
他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睛。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和腥味。那是塘水的味道,混着淤泥和烂草的气息。张顺很熟悉这个味道,他在这味道里睡了六十多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踉踉跄跄,踢踢踏踏,还有粗重的喘息。张德贵回来了,而且醉得不轻。
张顺坐起身。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听着门外的动静。
张德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掏钥匙,又似乎没掏。然后他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不是回屋,是往塘边去了。
张顺听见了。脚步声朝西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水汽里。
张顺躺在床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了声音。这次不是脚步声,是水声。扑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然后是挣扎声,拍水声,还有含糊的喊叫。
张顺坐起来。他穿好鞋,拿起枣木拐杖,走到门口。
他没有开门。
他站在门后,手放在门闩上,迟迟没有动作。
水声渐渐小了。拍水声变得稀疏,喊叫声也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张顺在门后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门,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塘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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