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七百二十六章非智商时代(三十)

科幻边界 子鳞1 科幻网游 | 星际科幻 更新时间:2026-07-02
瀑布阅读
瀑布
从本章开始听

十月中旬,澜洲合众地卫生委员会颁布了《老年认知优化指导方案》。方案的核心是一项名为“记忆减负”的惠民工程:凡年满六十五岁的公民,可自愿申请接受为期两周的神经反馈调理,通过头盔定向播放专属愉悦频段,逐步清除“不必要的远期记忆碎片”——包括但不限于童年经历、青少年时期的求学记忆、已故亲人的面容与声音、以及一切与当下快乐生活无关的情感残留。调理结束后,受术者将获得“轻松晚年”认证及每月三百元的快乐津贴。

宣传片里,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窗前,戴着一顶藕荷色的轻便头盔,对着镜头微笑。画外音是一把温柔的女声:“妈妈以前总爱翻旧相册,一看就是一下午,看着看着就哭了。现在她再也不翻相册了。她说,哭什么呢,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来就不难过。不难过就年轻了。感谢记忆减负,还我快乐的妈妈。”老太太在画外音落下的同时,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的老年斑被后期修淡了。但她的大拇指在微微发抖。

陈知夏是在王老头的葬礼上看到这条新闻的。

王老头死在他常坐的那张公园长椅上。和之前说的一模一样——一个下午,安静地坐着,看着那棵银杏树,然后眼睛闭上,就没有再睁开。发现他的人不是环卫工人,是一个遛狗的年轻人。年轻人的狗跑到长椅边,对着王老头的脚嗅了很久,然后趴下来。年轻人拉不走狗,这才注意到长椅上的老人已经凉了。

没有家属来认领。王老头没有家属。他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孩子,父母死了四十年,兄弟姐妹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死在养老院里,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台自动喂食机。社区工作人员从他的出租屋里找到了一本存折、一张身份证、一把木头做的折叠尺。存折上的余额不够买一个好一点的骨灰盒。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照片里的王老头头发还没有全白,嘴角不是下垂的,眼睛看着镜头,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社区把遗体拉走后,通知了附近几个登记过的“社区关怀志愿者”。陈知夏是其中之一——她半年前在社区登记过,那时候社区工作人员问她有什么特长,她说会写字。工作人员在登记表上勾选了“其他”,然后把表格放进了一个塑料文件夹。半年没有任何消息。她以为那张表早就被清掉了。

葬礼在城郊的公共殡仪馆举行。殡仪馆的大厅里排着六张简易灵床,都用白布盖着。没有鲜花,没有挽联,没有遗照。天花板上有一个屏幕,正在循环播放一段十五秒的安宁引导视频:虚拟菩萨坐在莲花上,闭着眼,背后是流动的光点。配乐是一段合成器模拟的风铃声。王老头的灵床在最左边,床头贴着一张手写标签:“编号041。无名氏。男。约85岁。”陈知夏用笔把“无名氏”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

“他有名字。王德顺。德行的德,顺利的顺。”

社区工作人员瞥了一眼那个名字,在平板上查了一下。“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他在公园坐了六年。”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用平板拍了张照片上传,然后头也不抬地说:“骨灰统一处理。不单独保留。按规定无名逝者遗物销毁。你有异议可以填申诉表。申诉处理周期三十个工作日。”她把平板转向陈知夏,屏幕上是一张电子表格,最下面有一个签名栏。签名栏旁边有一个笑脸图标。

陈知夏没有填那张表。她把那把木头折叠尺从遗物堆里拿起来。尺子是黄杨木的,表面磨得很光滑,刻度是用刀片刻的,每一道刻痕都嵌着陈年的木屑和汗渍。折叠处有一小片裂开了,用细铜丝缠了三圈。铜丝也旧了,生了薄薄一层绿锈。她握着那把尺子走出殡仪馆。身后,那个屏幕上的虚拟菩萨还在闭着眼,风铃声循环播放。王老头的灵床被推进了焚化间。门关上的一瞬间,大厅里六张灵床全空了。工作人员换上六条新的白布,六张新标签。标签上的编号从042开始。

她把折叠尺放在书架上,和海玻璃、钉子放在一起。小晚拿起来摸了摸,用拇指沿着刻度线一条一条地数。刻了二十条线,最后一条在尺子最末端,只刻了一半,刀片就断了。“王爷爷以前是木工。”小晚把尺子放回去的时候说的不是问句。

“是。做了一辈子家具。桌子,椅子,柜子。”

“他用这把尺子量木头。”

“对。”

小晚把尺子放回书架。然后她走到厨房,站在煤气灶前面发了很久的呆。灶台上放着两个鸡蛋、一碗剩饭、一小碟葱花。她没有动手。锅冷着。陈知夏站在门口没有催她。过了很久,小晚把火拧开,蓝色火苗跳起来。她把油倒进锅里,等油热的时候,她把手放在锅上方试温度,像她做了几十次的那样。然后她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蛋黄在油里轻轻晃着,她把剩饭倒进去,用锅铲开始翻炒。翻炒了很长时间,比平时都长,米粒在锅里跳得很高又落下。直到饭粒有些焦了,她才把火关掉。她把蛋炒饭盛进两个盘子里,一盘推到陈知夏面前,一盘放在桌子对面。对面没有人。

“那盘给王爷爷。他不认识我。我也没有跟他说过话。但我知道他喜欢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他也看过。和我画的是同一棵。在公园里。”

她坐在桌子这边,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饭。

“妈,人死了以后,会被记住多久?”

“不一定。有些人被记住很久,有些人被记住几年,有些人被记住几顿饭的时间。”

小晚嚼着饭,没有说话。她把对面那盘蛋炒饭上的葱花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让葱花分布得更均匀。“那我记住他。我记住他至少到吃完这碗饭。吃完以后——我再画一棵银杏树。画第二棵。这棵种在他椅子旁边。”

傍晚,刘知微带回来一个消息。政府将在下个月启动“语言优化试点城市”计划。首批试点三个城市,其中一个就在澜洲合众地东部。试点内容包括:所有公共场所屏幕取消文字滚动条,全部替换为表情符号实时反馈;所有行政窗口取消手写签名,改为声纹笑脸验证——申请人只需对着麦克风笑一声,声纹匹配则验证通过;所有交通标识简化——取消文字指示牌,改为三色情绪灯:绿色快乐,黄色平静,红色需要快乐援助。试点方案里有一行小字,被刘知微用红笔圈了三圈:“试点期间,试点区域内不鼓励在公共场合使用超过十个字的连续口语表达。如确需表达复杂语义,建议使用配套的‘快乐翻译’APP将语音实时转化为表情包序列。”

她把文件用手机拍了下来,发到那个只剩下十六个人的群里。群名改过一次,现在叫“不退”。第一条回复十五秒后就到了。是宋归。宋归说苍原的山上信号很差,他只能收到文字消息,图片加载不出来,但他看到了“十个字”三个字。他说:“十个字不够。我教苏老师的诗,一首就二十个字。二十个字我才刚读到‘千山鸟飞绝’,还没读到‘独钓寒江雪’。如果只能十个字,我读不完。我不会删。我宁可不说,也不删。”

然后是周秀兰。她打字很慢,错别字多,每一句之间隔着很久。显然她在用邮局那台老电脑,键盘有几个键是坏的。“我这里邮局下月关门。总局来通知说试点城市取消传统邮件。改用快乐邮箱系统。快乐邮箱只能发语音。语音只能发三秒。三秒够说什么?够说一声再见。我不要用三秒说再见。”

孙正国没有打字。他发了一条语音。很短。背景有很大的风声,应该是站在某个山脊上。他说:“静荒邮路下月取消。摩托车不让骑了。说污染。他们给我配了一辆电动车。电动车没声音。送信的人没声音,收信的人没声音,路也没声音。我不要。”语音结束之前,风声盖住了他最后几个字。但能听出来,他在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

陈知夏看完了群里的每一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书架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十月十一日。语言优化试点下月启动。十个字。宋归说一首诗二十个字。周秀兰说三秒不够说再见。孙正国说路也没声音。王老头今天烧了。他叫王德顺。德行的德,顺利的顺。”

她停笔。窗外暮色沉沉,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晚间新闻。第一条是语言优化试点的专题报道,虚拟记者站在试点城市街头,背后是一面新装的巨型表情墙。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黄色的笑脸、红色的爱心、蓝色的点赞手。虚拟记者微笑着说:“从此以后,文字将成为历史。表情即语言。笑即表达。快乐即沟通。”她说完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心形手势。弹幕涌上来,全是心形表情,一键发送,同步到每个人的屏幕上。

陈知夏合上笔记本。手机又震了。是刘知微发来的私聊消息,只有一句话:“我把王老头的尺子写进书里了。在第六章。木尺的尺。后面还有他留给银杏树的五样东西:钢笔、海玻璃、霉斑信封、钉子,还有这把尺子。这五样东西,每一样都有主人。钢笔是林野的,海玻璃是孙正国的,霉斑信封是碎屿那些不识字的人传了五双手才传回来的,钉子是张老板从他父亲的招牌上拔下来的,尺子是王老头的。这五样东西放在一起。在书架上,靠在一起。”

隔了几秒,第二条消息。

“第六章的标题改了。不叫‘还在’。叫‘传’。”

十月二十日,小晚的画完成了。她把所有东西都画进去了——银杏树,苏晚的粉笔,宋归的酒,孙正国的摩托车,刘知微的石头,陆沉的发报键,周秀兰的邮戳,张老板的钉子,何树的字典,赵念的布娃娃,她自己的蛋炒饭。陈知夏的钢笔放在所有东西的正中间,笔尖朝上,旁边写了一行字:“这支笔还在写。”这幅画她画了十六天。用的是那盒旧彩色铅笔,有些颜色已经短得快握不住了,但她没有削,用指腹捏着笔头继续画。画纸边缘起了毛,右下角有一小块油渍——是她边画边吃蛋炒饭时滴上去的。她在那块油渍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蛋炒饭。葱花版。”

她把画卷好,用一根麻绳扎了个蝴蝶结。然后她看着陈知夏。“我想把这幅画寄出去。寄到试点城市。寄到那个只有表情包的街上。寄到那个不能写字的墙上。让那边的人看到,字还在。”

“寄给谁?”

“寄给不认识的人。”小晚把布娃娃抱起来,让它看着那卷画。“寄到那个表情墙的地址。收件人就写‘收表情的人’。如果他不收,表情墙后面的墙会收。墙不会笑,但墙能贴东西。我上次看到新闻里那个表情墙,那些笑脸是一块一块屏幕拼起来的。屏幕后面是墙。墙是水泥的。水泥不笑。”

陈知夏找来一个硬纸筒,是上次寄书剩下的。她把小晚的画装进去,封好口。地址栏上写了一个她从新闻里截下来的地址:澜洲合众地东部语言优化试点城市第一表情示范街。收件人一栏没有写名字,小晚画了一个信封——一个长翅膀的信封,飞过一排整整齐齐的笑脸,飞过一朵莲花,飞过一面全是泥手印的墙。翅膀的羽毛是用铅笔一片一片描出来的,每一片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张开。

她们一起去邮局。周秀兰把邮戳按在画筒上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按三秒。她按了很久,松开时纸面上留下了一个特别深特别黑的圆印,几乎把纸压凹了。

“这是我盖的最后一个挂号信。”她把邮戳放在墨盒上,没有倒油墨。墨盒里的油墨快干了,边缘结了一层硬壳,中间凹下去一块湿的黑色。“总局通知今天下午刚到。下月一号,这个邮局关门。我调去快乐邮箱中心。那边不用邮戳,不用油墨,不用分拣。只需要在屏幕上点一下,语音自动转成三秒语音消息。点一下。三秒。”她把用了几十年的铜邮戳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戳面上的残墨。铜面已经磨得很光了,光得能照出她脸的轮廓。“这个邮戳我带回去。不给单位。他们说要统一销毁。我不让他们销毁。我盖了二十三年,每一封信上都有这个戳。销毁就是烧。烧了就没有了。”

她把画筒放进邮袋最上层。邮袋还是那个深绿色的老邮袋,袋口用麻绳系着,底部有几处手工缝补的痕迹。她系麻绳的时候,绳结打得很慢,打好之后用两只手用力拽了拽,确保不会松。

“这封信会到的。试点城市还没开始试点。还有十天。十天够一封信从澜洲寄到东部。挂号信路上走四天,到了还有六天。六天够一个人拆开看。”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创新、原创、火热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

按左右键翻页

最新读者(粉丝)打赏

全部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

关于我们| 小说帮助| 申请小说推荐| Vip签约| Vip充值| 申请作家| 作家福利| 撰写小说| 联系我们| 加入我们| 飞卢小说手机版| 广告招商

AllRights Reserved版权所有 北京创阅科技有限公司与北京创阅文化科技有限公司

ICP证京B2-20194099 京ICP备18030338号-3 京公安网备11011202002397号 京网文〔2025〕0595-191号

飞卢小说网(b.faloo.com) 中华人民共和国出版物经营许可证(京零通190302号)营业执照

RSS 热门小说榜
小说页面生成时间2026/8/17 11:39:00
章节标题
00:00
00:00
< 上一章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