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半块饼。我爹留给我的。”陈扁担说,“临死前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他说——儿啊,爹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半块饼你带着,路上饿了吃。说完就咽气了。”
他把饼翻过来,饼底上能隐约看见一个手指印——是陈老汉的拇指印,当年他做饼的时候按上去的。面坯上那个拇指印在烙饼的时候被烤焦了,留下一个褐色的浅坑,边缘隆起,像一个被时间封印的手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最珍贵的东西。”陈扁担说,“但我只有这个了。扁担是爹留给我的,但扁担是工具。饼是爹给我的——不是工具,是饼。他怕我饿。一个人临死前怕儿子饿,说明他活着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自己饿过。”刘疤脸说。不是问句。
“饿过。我爹说他年轻时候走到囤货国,看见国王饿死在粮食堆里。从那以后他就特别怕饿。后来回了蛤蟆沟,天天囤粮食。我们家米缸从来没有空过。他临死前那几天,什么都吃不下了,还硬让我往他嘴里塞了一口饼。没嚼。就是含着。含着,他就觉得没饿。”
陈扁担把半块饼递过去。
“够不够珍贵?”
刘疤脸没有接。他看着那块长了毛的、干硬发黑的饼,看着饼底上那个被烙焦的拇指印。他的那只好的眼睛忽然变红了,不是哭——是一种极度压抑的震动。他伸手,接过饼,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像托着一片随时会碎的枯叶。
“你跟你爹长得像吗?”刘疤脸问。
“不像。”
“哪里不像?”
“他怕死。我不怕。”
刘疤脸点了点头。他把半块饼和玉佩、算盘、玻璃碴子一起放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对着黑水洒了三杯。酒落在水面上,居然没有立刻沉下去,而是浮了片刻才缓缓消散。
“上船。”
陈扁担上了船,坐在船尾,面对着船头的柳碎布。中间隔了三个人的位置,那是留给王算盘和他那口锅的。刘疤脸解开缆绳,拿起那根用船桨削成的烟袋锅子当篙,往礁石上一点。棺材板船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黑水里。
黑水比看上去更深。船桨——不,是烟袋锅子——探下去,探不到底。黑色的水面像一层极薄的膜,下面是巨大的虚空。船每前进一尺,黑色就在船尾合拢,不留任何痕迹。四面全是黑水,看不到岸,看不到芦苇,看不到礁石。只有这条船,以及船上的人。
“那边是什么?”王算盘问。他坐在船舱里,怀里抱着锅,声音很轻。
“忘路原。”刘疤脸说,“过了河就是忘路原。一片草原,草比人还高。没有路,没有方向。一直往前走,不能回头。一回头,你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你去过吗?”
刘疤脸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一次。在梦里。每天夜里我都梦见自己在忘路原上走,走了一夜,天亮前回到渡口。三十年,每一夜都一样。”
“为什么不真的过去?”
刘疤脸没有回答。他把烟袋锅子从水里抽出来,黑色的水从篙尖滴落,落在船舱里,瞬间就被棺材板吸干了。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手指沿着那道肉棱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动作很慢,像在弹一根无声的琴弦。
“我最后一次送人过河,是七年前。那个人跪在石头上求我,说她男人在河对岸等她,她男人答应回来娶她,让她等十年。她等了十一年。跪着求我。我说船费是最珍贵的东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一钱银子都不值的铜钱。我问这为什么是最珍贵的。她说——”
刘疤脸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说,这是她男人走之前,两个人去集上吃的一碗面,找的零钱。铜钱她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压到铜钱上的字都磨平了。”
“我收了那枚铜钱,把她送过了河。她下了船往忘路原里走,我叫她别回头,她说不回头。走了几十步,站在那里不动了。我知道她想回头。我没有喊。她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再回头。”
他把烟袋锅子从水里抽出来,搁在船舷上。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梦见自己在忘路原上。以前从来不会。我看见她往前走,草海把她吞了。天亮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不是哭,是汗。”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黑水拍打棺材板的啪啪声,极其轻微,像很多只手在水底下轻轻敲着木头。
“所以你要守着?”陈扁担问。
“守着。”刘疤脸说,“他们过不去,我替他们梦。梦了三十年,没有一夜断过。”
他没有再说话。船在黑水上滑行,前方的黑暗中隐约浮现出一条更深的黑线。那是对岸。王算盘突然站起来,船晃了一下,刘疤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急。快到了。”
船头靠上对岸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沙滩,不是泥地,不是石头。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草根,从水里长出来,根系裸露着,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堤岸。黑色的水在草根间渗入陆地,不留任何痕迹。
柳碎布第一个上了岸。她站在草海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什么都没有。过了河回头看,只是一片无尽的黑,对岸的渡口、礁石、芦苇、扁担,全都不见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她把柴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
“我走了。走这边。”她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条刚被砍断的草茎,断口新鲜,显然是前面某个过河的人留下的。她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或许是关于她男人的玉佩,或许是关于十年前的那个清晨,或许只是想说一句再见——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往前走去。灰扑扑的身影没入比人还高的草丛,枯草在她头顶合拢,像一把把锈刀切断了她的背影。
“柳碎布!”王算盘突然喊了一声。
草海里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草原的沙沙声。
王算盘站在岸边,看着那片草海。他的脚踩在草根上,膝盖以下已经被水打湿。手里的锅沉甸甸的,满是坑的锅底映着黑色的水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陈扁担。”他没回头。
“嗯。”
“你说桃花林是不是真的?”
“马上到了。”陈扁担说,挑起扁担,踏上对岸。扁担尖在他肩上轻轻晃了一下,像指针晃过最后一个刻度。他看了王算盘一眼,目光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然后他转过头,大步走进草海。
“你——你等等我啊!你这个人怎么——”
王算盘手忙脚乱地把锅往怀里一兜,正要拔腿跟上去,肩膀上突然一轻。哭丧鸟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飞向草海深处。
刘疤脸站在船上,看着三个人的身影先后消失在草海里。高的那个是陈扁担,矮胖的那个是王算盘,最后一个瘦削的身影是柳碎布,已经在另一个方向走了很远。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从船舱里捡起自己的烟袋锅子,往船帮上磕了磕。
他掏出怀里的东西,摊在掌心:一枚铜钉锔过的玉佩,缺三颗珠子的铜算盘,长了白毛的半块饼。还有那颗在掌心里闪着一丁点残光的彩色玻璃碴子。他一一摩挲过去,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在这条由他同伴的棺材板拼成的船上显得格外响亮。他把四样东西收好,重新装了一锅烟。火柴划亮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疤被照得棱角分明。他的烟袋锅子轻轻磕了磕船帮,小船无声地掉头,融进了那片永恒静止的黑水里。
前方的草海中,三个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比人还高的枯草丛中。
只有风吹过草原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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