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无归渡不是一条河。
走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河。河是流动的,有上游有下游,有水花有涟漪。无归渡是一条静止的黑色带子,横在大地中间,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水是黑的,不是浑浊的黑,是一种纯粹的黑,像把世界上所有的夜色都熬成了一锅汤。水面没有一丝波纹,连风都吹不动它。
岸边长满了芦苇。芦苇也是黑的,干枯的,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一本旧书。芦苇丛里插着扁担——不是一根两根,是几十上百根。有的还立着,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被芦苇缠住,斜斜地挂在半空中,像一个个被遗忘的稻草人。扁担上的刻痕被风吹雨打,早就看不清了。
渡口是一块突出到水边的黑色礁石。石头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满了名字。不是一个人刻的,是几百个人刻的。名字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名字旁边还刻着日期——“丙申年三月初七”、“庚子年腊月十九”、“壬寅年八月十五”——最后一个日期是“壬寅年八月十五”,刻痕很新,边缘还带着石粉。
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面朝黑水。他穿着一件分不清原来颜色的袍子,袍子上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像拖把。他左手拿着一杆烟袋锅子,烟袋锅子是用船桨削的——不是比喻,是真的船桨,桨板被锯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把手和一小截桨叶,桨叶上钻了个洞,塞了个铜烟锅。他抽一口烟,吐出来的烟是灰蓝色的,在黑色的水面上飘了几尺远就散了。
“有人。”王算盘低声说。
那人没回头,但烟袋锅子停了。他的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今天第四拨。”
“前面三拨呢?”陈扁担问。
“都过去了。”那人转过头来。
王算盘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踉跄了一步。哭丧鸟从王算盘肩上飞起来,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然后躲到了王算盘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红眼睛里全是惊恐。
那人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正中间划下来,穿过鼻梁,穿过嘴唇,一直划到下巴尖。不是刀疤,不是剑疤——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皮肉翻卷着愈合之后形成了一条蜈蚣般的肉棱。他的右眼被疤穿过,眼珠还在,但瞳孔是灰色的,不动,像一颗死掉的珠子嵌在眼眶里。他的左眼是正常的,很小,很亮,像一粒黑豆。
“刘疤脸。”他说,像在报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名字,“守渡人。”
陈扁担把扁担插在礁石缝里,走到刘疤脸旁边。从礁石上看,黑水更加压抑。水面纹丝不动,但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种极深极暗的涌动,看不清形状,只能感觉到水面的黑色在缓慢地旋转,像墨汁还没搅匀。
“怎么过去?”陈扁担问。
“坐我的船。”刘疤脸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礁石下面。
礁石下面拴着一条船。船不大,只能坐四五个人。船身的木头是暗褐色的,上面全是疤——钉眼、裂痕、补丁。每一块船板都来自不同的木头,颜色深浅不一,拼在一起像一件百衲衣。船头翘起的弧度很古怪,两头都是尖的,船底是平的。
王算盘蹲下来敲了敲船帮,木头发出闷闷的声音。他的手突然停住了——船帮上有一道纹路,不是木纹,是刻字。凑近一看,是一个人名:“赵铁柱”。他摸了摸另一块船板,又找到一个人名:“钱秀英”。他一块一块地找下去——“孙大牛”、“李翠花”、“周老四”、“吴三娘”——每一块板上都有一个名字。他的手指突然触电般缩回来,脸色发白。
“这船——”
“棺材板。”刘疤脸吸了一口烟,“当年跟我一起走到这里的同伴。七个。他们没有船,自己扎木筏下去,木筏散了。他们抱着木板漂了回来——不对,是木板把他们送了回来。送回来的时候人都硬了。我把他们埋了,木板留了下来,拼成这条船。”
他的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黑水里,瞬间就被吞没了,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三十年了。”他说,“这条船送过无数人过河。没有人回来。”
柳碎布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不是走过来的。她是突然站在那里的——好像她早就在芦苇丛里等着,等着他们说到“过河”两个字。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扎紧,腰间别着一把柴刀,刀把上缠的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她还是那么瘦,颧骨还是那么高,眼神还是那么凶。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身上还是有一股柴火味。和蛤蟆沟村口第一次出现时一模一样,好像走了几千里路,她一点都没变。
“柳碎布?”王算盘的嗓子虽然劈了,但惊讶还是从气声里顶了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走来的。”她的声音很短,像柴刀砍在干柴上。
“你一直在跟着我们?”
“不是跟着。你们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走。”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
“我习惯一个人。”柳碎布打断他,目光越过王算盘,落在陈扁担身上。她看着陈扁担,沉默了一会儿。
“他呢?”她问。就两个字。没有主语,没有上下文。
王算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她问的是谁——那个十年前上了路就再也没回来的男人。
“还没到。”陈扁担说。
柳碎布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她走到礁石边,低头看着那条棺材板船,然后弯腰把手伸进水里。黑色的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像无数条冰凉的小蛇。她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男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块玉佩。”她从领口里拽出一根红绳。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末端系着一块玉,是一块不值钱的山料白底青,裂过,用铜钉锔了一道。锔痕很细,看得出来是花了大工夫补的。“他走的时候说,要是到无归渡,就拿玉佩换过河的船费。”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玉佩攥在手心里。
“现在不用了。我没找到他。但我要过河。他在那边。”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疤脸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大家才发现他很高——比陈扁担还高半个头,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枯树。他把烟袋锅子插在腰间,走到柳碎布面前,用那只好的眼睛看着她。
“过河要一样最珍贵的东西。”他说,“你这块玉,值什么?”
“不值钱。”柳碎布说,“裂过。铜钉子还是我找人打的。”
“那为什么珍贵?”
柳碎布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走的时候,家里就剩这一块玉了。别的都当了。这块没当,是因为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他才留给我。值钱的东西,他都留给了别人。”她把玉攥得更紧,指节发白,“他这个人,一辈子亏待自己人。对谁都大方,就对家里人抠。这块玉是他这辈子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裂的。残的。不值钱的。所以我留着。”
她把玉递过去。
“够不够珍贵?”
刘疤脸看着那块玉。他的那只死眼珠灰蒙蒙的,一动不动;那只活眼珠很亮,映着玉佩上那一道细细的铜钉痕。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接过来,掂了掂,放进了怀里。
“够了。”
“上船。”他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在黑水上,瞬间熄灭,“一个一个上。”
柳碎布第一个上了船。她坐在船头,把柴刀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透过灰布短褂凸出来,像两片折起来的翅膀。
陈扁担正要跟上去,王算盘拉住了他的袖子。王算盘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他的脸上出现了陈扁担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贪财,不是怕死,不是抱怨。是犹豫。一个人做了半辈子账房,第一次算不清楚一笔账。
“我的最珍贵的东西——”他从腰里摘下铜算盘,缺了三颗珠子的那把。算盘上的铜杆已经磨出了包浆,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的指关节发白,但手不再抖了,“跟了我二十年。我爹留给我的。我爹是个赌鬼,一辈子没给我留过任何东西。就这把算盘。他死的那天,赌坊的人来收债,把家里能拿的都拿走了。我娘把算盘藏在灶膛里,才躲过去。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儿啊,爹什么都没给你留,就这把算盘。别学爹,好好算账’——他没说完就咽气了。”
他把算盘翻过来,指着背面一道极细的刻痕。
“我十九岁那年,拿这把算盘赢了县城东街当铺的总账房。他看不起我,说一个穷小子能算什么账。我跟他比了三天,算盘珠子打了三万六千下,最后他少算了一厘钱。他多收的这厘钱,是扣了三个挑夫的脚力钱。就为这一厘钱,他输了。事后我说我不要他的位置,就要他去找那三个挑夫认错。”他笑了一声,很难看,“他当场辞了工,跑到隔壁县去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他把算盘递给刘疤脸。
刘疤脸接过算盘,用拇指拨了一下缺了珠子的那根铜杆。铜杆发出空荡荡的响声,像一颗牙掉了之后舌头舔到牙床的声音。他把算盘翻过来,看到了那道刻痕——“一钱银,赢”。
“一钱银?”刘疤脸问。
“一钱银。全烂泥地最便宜的一场赌局,是我一辈子唯一赢过的一次。”王算盘忽然挺直了背,声音也不抖了,“这二十年,我赔过很多钱,亏过很多账。但这把算盘,是我最后的本钱。没了它,我就不是王算盘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出来?”
“因为——”王算盘看了一眼陈扁担,又看了一眼船上的柳碎布,然后看着刘疤脸那只好的眼睛,“因为我跟着这个傻子走了二十个国家。走了几千里路。我每次都跟他说,到了桃花林没有金子我就跟他算账。但走了这么远,我突然觉得——到了桃花林,有没有金子,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跟着他走到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我以前说,到了桃花林,要是没有金子,他得赔我三倍。现在我要改——到了桃花林,我不用他赔了。让他欠着。欠着,他就不能死。他就得活着回来还我。这笔账,我记在他的扁担上。”
他从衣襟上扯下那颗在吹牛国捡的彩色玻璃碴子,按进刘疤脸手里,然后松开,后退两步。
“我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算盘。”他说,“是——让这个傻子欠我一笔账。永远不还的那种。”
刘疤脸看着手里的彩色玻璃碴子。它不是什么真东西,只是藤条剑鞘上掉下来的廉价装饰,烛光下闪着寒碜的光泽。他把玻璃碴子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够不够珍贵?”
“够了。”
“上船。”
王算盘抱起那口满是坑的锅,拍了拍锅底。他深吸一口气,昂着头走向那条棺材板拼成的船。哭丧鸟扑棱着翅膀飞回他的肩头,发出一声既不像惨叫也不像欢呼的叫声——那声音在黑色的水面上传出去很远。
陈扁担是最后一个。
他把自己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搁在礁石上,从破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饼。说是饼,其实已经看不出饼的样子了。干硬发黑,边缘长了一层白毛,轻轻一碰就掉渣。在囤货国的垃圾堆旁边被老鼠叼过,又被陈扁担捡回来。他撕下半块揣在怀里,另半块一直留到现在。
“这是什么?”刘疤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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