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接下来的一个月,陈盏开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记录一切。
她买了一个很厚的牛皮封面笔记本,每天下班之前,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不是写病历,而是写她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一切——病人的脸、他们说的话、诊室里的温度、窗外的天气、巷子里的声音。她写得非常详细,像一个患有强迫症的作家,试图用文字把每一个瞬间都钉在纸上,不让它们溜走。
但她知道,文字也留不住它们。那些字迹会变淡,那些纸张会变脆,那个笔记本最终会变成一堆粉末,被风吹散。就像那些消失的病历本,那些变成空白的牙片,那些从未存在过的病人。
但她还是在写。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
笔记本的第一页,她写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林满仓没有来。我早上开门的时候,在台阶上放了一杯热水,等到晚上关门,那杯水还是满的,已经凉透了。我把水倒掉,把杯子拿进来,放在候诊区的茶几上。杯子上的字又淡了一些,‘1998’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先进工作者’只剩下‘先进’两个字。我试着用马克笔把那些字描一遍,但笔尖碰到杯子的瞬间,那些字就像受了惊的鸟一样,一下子全飞走了,杯子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纯白。”
她记得那天早上,她蹲在台阶上,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等着林满仓来拿。她等了很久,等到太阳升起来,等到巷子里的人开始多起来,等到早餐店的豆浆卖完了,林满仓还是没有来。
她问了水果店的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穿军大衣的白头发老人。水果店的老板正在搬一箱橙子,头都没抬,说:“什么老人?”
“就是每天坐在我诊所门口的那个老人,七十多岁,穿军大衣,拿一个搪瓷杯子。”
水果店的老板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看着她的眼神很奇怪。
“陈医生,你是不是没睡好?你诊所门口哪有什么老人?我在这里开了十几年店,从来没见过什么老人坐在你门口。”
陈盏想反驳,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她不能指着台阶说“他每天就坐在这里”,因为台阶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不能说“他每天早上都来喝一杯热水”,因为她拿不出任何照片或视频。她甚至不能说出林满仓的名字,因为当她试图回忆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发现它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纸,上面的字正在一点点化开。
她回到诊所里,翻出笔记本,找到之前写的关于林满仓的记录。字迹还在,但颜色变淡了,像是被太阳晒过很多年。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纸张的表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笔尖划过时留下的,但墨水的颜色正在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露出下面的沙滩。
她拿起笔,想把那些字重新描一遍,但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林满仓的脸了。她记得他穿军大衣,记得他拿搪瓷杯子,记得他说过的那些话,但他的五官,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甚至不确定他的头发是不是白的,不确定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不确定他笑起来的时候有没有酒窝。
她放下笔,坐在椅子上,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正在褪色的字迹。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字就会完全消失,就像那些病历本上的字一样。然后她就会忘记林满仓,忘记他说的那些话,忘记他曾经存在过。然后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林满仓这个人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护好了,根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伸出舌尖,碰了碰自己的牙。那颗松动的第六号牙还在,但她感觉它比昨天更松了一些。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林满仓的存在正在被抹去,那她自己呢?她的牙齿也在松动,她的人生也在消失。她的妈妈已经记不清她开诊所的事了,她的爸爸呢?她的朋友呢?那些她认识的人,那些认识她的人,他们会不会也在一点点忘记她?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通讯录里有三百多个联系人,但她知道,其中有很多人已经不存在了——不是死了,而是从未存在过。那些人的名字还在通讯录里,但当你拨过去的时候,会听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那些人的头像还在微信里,但点开之后,朋友圈是一片空白,头像是一张灰色的默认图片。
她翻到一个名字:“方老师”。她记得方老师,那个掉了七颗牙的退休教师,那个问她“我是不是真的教过书”的老人。她试着拨了方老师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的提示音。她打开方老师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发的,内容是“陈医生,我下次复诊是什么时候”。她回了“下周三上午十点”,然后对方就没有再回复了。
她点开方老师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图片,名字是一串乱码。她试着搜索方老师的名字,但搜出来的结果和她记忆中的方老师没有任何关系——一个是在北京卖保险的,一个是在广州开网约车的,一个是还在上高中的学生。
方老师消失了。不是死了,是从未存在过。
陈盏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她的手指很凉,脸颊很烫,温差让她的皮肤有一种刺痛的感觉。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都变暖了,久到她的脸颊都变凉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诊所的门被推开的声音。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下,然后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厚重的靴子。
她放下手,站起来,走到候诊区。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见陈盏,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你是陈医生?”
“我是。”
“我……我想看牙。”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很重的疲惫感,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地方。
“进来坐吧。”陈盏示意他坐在牙科椅上。
男人走进诊室,坐在牙科椅上。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陈盏瞥了一眼,看见里面装的是几盒药和一个咬合垫——那种治疗夜磨症的软质咬合垫,已经用得很旧了,边缘有些破损。
“你叫什么名字?”陈盏戴上手套,打开口腔灯。
“张敬山。”
“张先生,你哪里不舒服?”
他张开嘴,陈盏用口镜照了照。她看见的是一口被严重磨损的牙齿——所有的后牙,咬合面都磨平了,牙本质暴露,颜色比正常的牙釉质深很多,像一些被风化了的石头。有些牙齿已经磨到了牙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坑,里面塞满了食物残渣和软垢。
“你有夜磨牙症?”陈盏问。
张敬山点了点头。
“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戴咬合垫吗?”
“戴了。但没用。”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旧的咬合垫,递给陈盏。陈盏接过来看了看,咬合垫的咬合面上有很深的磨损痕迹,有些地方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的塑料层。
“我每天晚上都戴,但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我把牙齿咬得太紧了,咬合垫挡不住。”
陈盏把咬合垫还给他,拿起探针,轻轻钩了钩他右下第一磨牙的残根。那颗牙已经只剩下牙根了,牙冠完全被磨没了,牙龈覆盖在残根上面,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这颗牙保不住了。”她说。
张敬山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嘴里还有多少颗原生牙?”陈盏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盏以为他没有听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确定。可能还有十几颗?但大部分都磨得差不多了。后牙基本上都没了,只剩下前牙和几颗前磨牙。但前牙也松了,我用手就能晃动它们。”
陈盏让他张开嘴,用探针一颗一颗地检查。她数了一下,还有十四颗原生恒牙,但其中八颗已经严重磨损,牙冠高度不足正常的三分之一,有三颗已经露出了牙髓,探针一碰就有剧烈的疼痛反应。
“你的牙齿磨损得很严重,需要进行系统的修复治疗。有些牙齿需要做根管治疗,然后做桩核冠修复;有些牙齿可能真的保不住了,需要拔除。”
张敬山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珠是深棕色的,里面有很多细小的、放射状的花纹,像年轮,像裂纹。
“陈医生,”他说,“我不怕牙疼,也不怕没牙。我怕的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掉了。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在努力控制,咬紧牙关,咬得那么紧,陈盏能看见他颞肌的隆起,能听见他牙齿摩擦的声音——一种很细的、很尖锐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打磨。
“张先生?”陈盏轻声叫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嘴松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很久。
“陈医生,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你早上醒来,发现有些事情不对了。不是忘了,是那些事情,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陈盏的手停了一下。她正在记录检查结果,笔尖悬在病历本上方,一滴墨水凝在笔尖上,慢慢变大,然后滴落在纸上,洇开成一个圆形的、边缘不规则的墨点。
“什么样的不对?”她问。
张敬山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些老年斑——但他说他才五十二岁,那些斑点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五十二岁的人手上。
“我开了一家公司,”他说,“做了二十多年,做建筑材料的。我白手起家,从一个工地上的小工做起,一步一步地做到现在,公司有几百个员工,年产值几个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数字是否还准确。
“但最近半年,我发现公司在变小。不是规模缩小,是……它本身在变小。我上个月查了一下公司的注册信息,注册资金变成了原来的十分之一。我查了一下工商登记,法人代表还是我,但股东名单变了,原来的十几个股东,现在只剩下三个,而且那三个人我都不认识。我问我的助理,那些股东去哪了,助理说,公司从来没有过那些股东。”
他抬起头,看着陈盏,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空旷的东西。
“我又查了一下我自己的资产。我名下的房产,原来有五套,现在只剩下一套。我名下的车,原来有三辆,现在只剩下一辆。我银行里的存款,原来有……”他苦笑了一下,“原来有多少,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现在,卡里只有几万块。”
陈盏放下笔,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那些资产本来就不存在?可能是你记错了?”
张敬山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很沉重,像一颗快要从枝头掉落的果子。
“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但后来我发现,不只是资产在消失。我的合作伙伴,那些和我一起打拼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一个个地从我的通讯录里消失了。我翻以前的照片,发现照片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一张我们公司年会的合影,我记得那天来了三百多个人,拍了一张大合影。但昨天我翻出那张照片,照片上只有十几个人,而且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陈盏。陈盏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张很普通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一个宴会厅里,背后有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敬山建材十周年庆典”。但那些人的脸都很模糊,像是对焦没对准,或者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模糊了。
“你看到了吗?”张敬山指着照片上一个人的脸,“这个人,我完全不认识。但我记得那天站在我旁边的是我的合伙人老周,我们认识了二十多年,他帮了我很多。但现在,老周不见了。我找不到他的任何联系方式,我的通讯录里没有他,我的微信里没有他,我甚至想不起来他的全名叫什么。”
他把手机收回去,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陈医生,我知道是因为我的牙。我磨了二十多年的牙,每天晚上都在磨,把牙齿磨得只剩牙根了。我知道,每磨掉一点,我的人生就少一点。那些资产、那些朋友、那些回忆,都在跟着我的牙齿一起被磨掉。”
他张开嘴,用手指了指自己嘴里那些被磨平的牙齿。
“你看这些牙,它们就像我的命。磨平了,就没了。没了,那段人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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