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上面显示“妈妈”,通话时长七分三十二秒。但她突然觉得,这个“妈妈”只是一个标签,一个代号,和那个正在一点点忘记她女儿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张开嘴。她用手指拉开右侧嘴角,露出那颗松动的第六号牙。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推了推那颗牙,它晃了一下,幅度比昨天大了一些。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突然想起林满仓说的那句话:“根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把手放下来,关上卫生间的灯,走回诊室。她坐在牙科椅上,把椅背放平,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耳边回响,空调的风吹在她脸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今天才不一样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不一样了,只是她一直没有注意到。就像她的牙槽骨,一年一年地萎缩,一天一天地降低,她每年拍牙片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些数字的变化,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开始理解了。
那些数字意味着,她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磨损。不是比喻,不是象征,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磨损。她的牙齿每松动一点,她的牙槽骨每降低一毫米,她的人生就少了一段。不是忘记,不是记忆模糊,而是从根上被抹去了,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这是不是只有她才这样。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牙齿在掉,她的人生在消失,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躺在牙科椅上,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像电视雪花,像夜空中的星星,像牙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牙槽骨密度的灰白色影像。那些光点在闪烁,在跳动,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节奏生灭。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的牙齿掉了,她的人生被抹去了,那她现在感受到的这一切——躺在这张牙科椅上的感觉,空调的风,日光灯的嗡嗡声,嘴里的血腥味——这些是真的吗?还是只是某种残留的、即将消失的投影?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诊室里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牙科椅、器械台、电脑、病历柜、墙上挂着的口腔健康宣传画。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真实。
但她伸出手,摸了摸牙科椅的扶手。扶手上的皮革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有细小的裂纹,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暖的质感。她闭上眼,用指尖感受那些裂纹的走向,像在读一段被磨损的文字。
那些裂纹是真实的。她的手指是真实的。她感受到的温暖是真实的。
但如果她的牙齿掉了,这些东西都会消失,连同她一起。不是“她死了,这些东西还在”,而是这些东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她从来没有坐过这张牙科椅,从来没有摸过这个扶手,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温暖。
因为是她赋予了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没有她,就没有这张牙科椅,没有这间诊所,没有这条老城区的巷子,没有这座城市,没有这个世界。
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的。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了几千例根管治疗,拔了几百颗牙,做了无数的洁治和充填。这双手曾经很稳,稳到可以在显微镜下操作根管预备,但现在,她发现它们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她的存在本身,正在变得不稳定。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狗叫声。对面早餐店的灯已经关了,老李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下午休息”的纸条。水果店的老板正在往门口摆水果,橙子、苹果、香蕉,一个一个地码整齐。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陈盏知道,明天可能就不一样了。
或者,已经不一样了,只是她还没有发现。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拿起白大褂,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牙科椅、器械台、电脑、病历柜,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一切都很正常。
她关上门,锁好,转身走进巷子里。路灯已经亮了,隔一盏亮一盏,光线落在地上形成一圈一圈昏黄的圆形光斑。她踩过那些光斑,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她开业时做的招牌——“陈盏口腔诊所”,白底蓝字,旁边画了一颗牙的简笔画。
那颗牙的简笔画,画得不太标准,牙根太长了,牙冠太短了,看起来不像一颗牙,更像一个倒过来的感叹号。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空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像一块磨砂玻璃。她张开嘴,用舌头舔了舔牙齿,牙齿还在,但摸起来很奇怪,像塑料的,像假的。
她试着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试着走路,但脚底下什么都没有,她走了一步,就掉进了虚空里。她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周围的白色变成灰色,变成黑色,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心跳很快,额头上全是汗。她伸出舌头,碰了碰那颗松动的第六号牙。它还在,但比昨天更松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照片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照片上的自己正在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那是十五年前的自己,一个还没有掉过一颗牙的自己,一个还不知道牙齿意味着什么的自己。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天亮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