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五百七十四章牙(二)

科幻边界 子鳞1 科幻网游 | 星际科幻 更新时间:2026-05-14
瀑布阅读
瀑布
从本章开始听

林满仓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盏以为他不想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我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干了三十五年。我记得厂里有台织布机,编号是107,我修了它十七年,每一颗螺丝钉我都认得。但昨天晚上,我想不起来那台织布机长什么样了。我想了整整一夜,翻来覆去地想,就是想不起来。我知道它存在过,我记得107这个数字,但我看不见它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盏,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空旷的东西,像一口枯井。

“陈医生,我是不是快没了?”

陈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一些关于老年人记忆力衰退的医学常识,一些“您身体还硬朗着呢”之类的客套话。但她看着林满仓的眼睛,觉得那些话太轻了,轻得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林叔,你那三颗牙……”她换了个话题。

林满仓伸出舌头,碰了碰嘴里仅剩的几颗牙。他的动作很小心,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还在。”他说,“但我感觉它们比昨天松了一点。特别是下面这颗,我用舌头碰它的时候,它会晃。”

他张开嘴,陈盏凑近看了看。右下第一磨牙,三度松动,牙根已经暴露了将近一半,周围的牙龈呈暗红色,轻轻一碰就出血。这颗牙撑不了多久了,她知道,林满仓也知道。

“陈医生,”林满仓把嘴合上,捧着热水喝了一口,“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疯了。”

“你说。”

“我昨天回家,想找我老伴说说话。我老伴走了八年了,我一直把她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和她说几句。但我昨天找了一整天,没找到她的照片。相册里没有,抽屉里没有,手机里也没有。我问隔壁的老王,认不认识我老伴,他说他不认识什么我老伴,他一直以为我一个人住。”

他停了一下,把搪瓷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杯子上,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我老伴叫李秀英,我们在纺织厂认识的,她当时是挡车工,我是机修工。我们结婚四十三年,她走了八年。但昨天,我开始不确定了。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结过婚,不确定李秀英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不确定我那四十三年的人生,到底是真的还是我想象出来的。”

陈盏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候诊区的灯是日光灯管,发出一种偏冷的光,照在林满仓的白发上,那些头发像一根一根的银丝,每一根都在发光。

“我知道是因为我的牙。”林满仓说,“掉一颗,就少一段。掉的多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以前总觉得,房子、钱、儿女,是我的根,现在才知道,我的根在嘴里,根掉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盏,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非常清醒的、近乎残忍的接受。

“陈医生,我不怕死。死就死了,一了百了。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有人知道我来过。我活了七十二年,最后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陈盏想起她的外婆。她外婆在她出生前就掉光了所有的牙齿,在她三岁那年去世了。她对外婆没有任何记忆,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人瘦得皮包骨头,嘴瘪进去,像一个没有把手的茶壶。她妈妈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会哭,说她外婆年轻的时候很漂亮,有一口整齐的白牙。

但陈盏现在想想,她妈妈说的那些话,她从来没有验证过。她不知道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漂亮,不知道外婆是不是真的有一口整齐的白牙。她只知道那张照片,和照片上那个瘪着嘴的老人。

如果有一天,那张照片也消失了,她外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叔,”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都还记得吗?”

林满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记得。我记得我老伴的名字,记得我们在纺织厂的事,记得那台织布机的编号。但我不知道明天还记不记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膝盖上。是一颗牙,很小,颜色发黄,表面有裂纹。是他自己掉的。

“昨天晚上掉的。”他说,“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想着今天带给你看看。但我已经不记得它是哪一颗了。我记得它掉的时候很疼,但我不知道它原来长在哪里。”

陈盏拿起那颗牙,放在手心里。它很轻,比正常的牙齿轻很多,像一颗空心的东西。她用指甲敲了敲,声音发闷,不像健康的牙齿那样清脆。她把牙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发现牙根已经完全吸收了,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壳,里面是空的。

这颗牙里承载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她把牙还给林满仓,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陈医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你能不能每天开门的时候,给我倒一杯热水?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我不一定每天都来,但如果我来了,我想喝一杯热水。如果有人问我,你就说,这是给一个老朋友倒的。”

陈盏点了点头。

“好。”

林满仓站起来,把搪瓷杯子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陈盏一眼。

“陈医生,你的牙也不太好了吧?”

陈盏下意识地伸出舌尖,碰了碰那颗松动的第六号牙。

“还好。”她说。

林满仓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护好了,”他说,“根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走了。陈盏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晨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林满仓刚才坐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温热的凹陷。

她回到诊室里,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消毒包、器械盘、手套、口罩、面罩,一样一样地摆好。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和过去十几年一样。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林满仓说的那些话,转着方老师说的那些话,转着那个外卖员说的那些话。

“我这颗牙要是保不住了,是不是我送过的那些外卖,就都没了?”

她当时觉得是胡话。

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第一个病人预约的是上午九点,是一个来做常规洁牙的年轻女孩,大概二十二三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她坐在牙科椅上,陈盏给她做口腔检查的时候,发现她的牙齿状况很好,没有蛀牙,没有牙周病,智齿也长得很正。

“你的牙很好。”陈盏说,拿起洁牙机头,开始给她清洁牙结石。

女孩笑了,说:“我从小就特别爱护牙齿,每天刷两次牙,用牙线,用漱口水,从来不喝碳酸饮料。”

陈盏嗯了一声,手里的洁牙机头沿着牙龈边缘移动,震掉那些细小的牙结石。她注意到女孩的右上第一磨牙的咬合面上,有一个很小的、像是发育不全造成的凹陷。她用探针轻轻钩了一下,女孩没有反应,说明那个凹陷没有龋坏。

“你这颗牙……”陈盏开口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说“你这颗牙要注意保护”,但这句话在今天听来,突然有了某种她说不清楚的重量。

“怎么了?”女孩问。

“没什么,发育沟比较深,平时刷牙的时候多注意一下。”

洁牙花了大概四十分钟。结束后,女孩照了照镜子,满意地笑了。她的牙齿确实很漂亮,整齐、洁白、有光泽,像广告里那种牙齿。

“陈医生,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半年后。”

女孩记下了日期,付了钱,走了。陈盏看着她走出诊所的背影,年轻、挺拔、充满活力,像一颗刚长出来的、完全萌出的、牙根还没有完全发育好的恒牙。

她突然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那时候她的牙也很好,一颗蛀牙都没有,牙周也很健康。她刚考上口腔医学的研究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她记得自己站在学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十五年间,她的牙周病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牙槽骨,像海水侵蚀礁石,缓慢地、持续地、不可逆转地。她每天刷牙的时候都能看到牙龈出血,每天用牙线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牙齿的松动度在增加,每年拍的牙片都显示牙槽骨的高度在降低。

她知道自己的牙齿终有一天会全部掉光,就像她的外婆和母亲一样。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意味着什么。她以为那只是意味着不能正常吃饭,意味着要戴假牙,意味着笑起来不好看。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可能意味着,她自己也会消失。

中午的时候,诊所里没有病人。陈盏坐在诊室里,吃了一份从对面早餐店买来的凉皮。凉皮的味道很淡,她加了很多醋和辣椒,但吃起来还是没有什么味道。她嚼东西的时候,特意用右侧咀嚼,因为左侧的第六号牙太松了,不敢受力。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一个刚戴上全口义齿的老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些食物的质地和温度。

吃完之后,她漱了口,吐出来的水里带着血丝。她看了看洗手池里的那些血丝,它们在白色的瓷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些细小的、红色的根须。

她走回诊室,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她命名为“病历备份”,里面存着所有她看过的病人的资料——名字、年龄、主诉、检查结果、治疗方案、复诊记录、牙片、照片。她每周备份一次,把文件夹复制到两个不同的移动硬盘里,一个放在诊所,一个带回家。

她打开“病历备份”文件夹,按照日期排序,从最早的那个病人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下翻。最早的记录是十二年前的,那时候她刚开业不久,接诊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牙髓炎的中年妇女,她给她做了根管治疗,做了一个烤瓷牙冠。

她点开那个病人的文件夹,里面有三张牙片和一段文字记录。牙片还在,文字记录也还在,但她突然觉得那些文字很陌生,像是一段她不认识的人写的。

她试着回忆那个病人的样子,但她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那颗做了根管治疗的牙,是左下第一磨牙,近中邻面深龋,穿通了髓室底,她用MTA做了修补。但她不记得那个病人是胖是瘦,是长发还是短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什么口音的话。

她把文件夹关掉,又打开了另一个。这个病人的记录是六个月前的,一个掉了三颗牙的中年男人,她给他做了活动义齿。她记得他掉了哪三颗牙——左上第一前磨牙、左上第二前磨牙、左上第一磨牙——因为那三颗牙是连续的,缺牙区的牙槽嵴很低平,义齿的固位很不好。她记得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取模,第二次是试戴,第三次是调整。

但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她点开文件夹,看到他的名字叫“王志远”,四十五岁,家住附近的翠湖小区。她看着这个名字,觉得它像一个陌生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试着在手机通讯录里搜“王志远”,没有找到。她翻了翻通话记录,也没有。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存过他的号码。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空调的冷风吹在她脸上,她突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

“喂?”是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带着一点方言口音。

“妈,是我。”

“哦,小盏啊,怎么了?”

陈盏沉默了一会儿。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总不能直接问“妈,你还记得我开了个牙科诊所吗”或者“妈,你还记得我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吗”。

“没什么,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哦,挺好的。你爸今天去买菜了,买了一条鱼,说晚上做红烧鱼。”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膝盖不太舒服,走路的时候有点疼。你爸也是,血压还是有点高,天天吃药。”

“嗯,你们注意身体。”

“你也是啊,别太累了,按时吃饭。”

“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大学毕业之后,做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盏能听见她妈妈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台运转正常的老旧机器。

“你大学毕业之后……”她妈妈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不是去了一家医院吗?好像是……什么医院来着……我记不太清了。”

陈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哪家医院?”

“哎呀,我真的记不清了。你爸可能记得,等他回来我问问。”

“妈,那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陈盏以为她妈妈挂了电话。

“小盏啊,”她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在试探什么,“你是不是……在一家公司上班?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是做……做什么来着……”

陈盏闭上眼睛。她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听起来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打来的电话。

“妈,我开了一家牙科诊所。”

“牙科诊所?”她妈妈的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困惑,“你什么时候开的牙科诊所?你不是学的……学的是什么专业来着……”

“口腔医学。”

“口腔医学?哦,对对对,是口腔医学。那你是在医院上班吧?怎么又开诊所了?”

陈盏没有再说话。她和她妈妈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然后挂了电话。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创新、原创、火热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

按左右键翻页

最新读者(粉丝)打赏

全部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

关于我们| 小说帮助| 申请小说推荐| Vip签约| Vip充值| 申请作家| 作家福利| 撰写小说| 联系我们| 加入我们| 飞卢小说手机版| 广告招商

AllRights Reserved版权所有 北京创阅科技有限公司与北京创阅文化科技有限公司

ICP证京B2-20194099 京ICP备18030338号-3 京公安网备11011202002397号 京网文〔2025〕0595-191号

飞卢小说网(b.faloo.com) 中华人民共和国出版物经营许可证(京零通190302号)营业执照

RSS 热门小说榜
小说页面生成时间2026/8/17 11:54:30
章节标题
00:00
00:00
< 上一章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