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推动力 1-举头三尺未见神明（一）

-早上好-

庠院中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醒来，舱门缓缓张开，房间内部也随之亮起来了。室内呼吸般的微明随大脑初醒，在墙上随着心脏跳动着的是时钟的数字。

17在舱内端坐了好一会儿，眼睛没有聚焦任意一处，等待意识逐渐清醒。待脑袋记起今日的任务后，才走进洗漱间。

“17，早上好！”洗漱间外，14已经做好准备。

“嗯……”

14今日精神稍显兴奋，这是他们人生当中重要的一天。每个人16岁在受领日这一天都将接受花园作为学生的最后一次、也是成年人的第一次考核。这次评估的结果将决定他们今后的人生发展走向。14跟17讲过很多次，自己想去最接近太府的乾定区，那是整个方舱的政治中心，是受所有人敬仰的地方。

“打起精神来，今天可是决战日！”

17没有回答，他很欣赏14拥有如此源源不断的精力及生活的积极性，也很喜欢跟14相处，在他身边听他诉说对人生的畅想常常能让17感觉到安心。只是，17在14眼中看到真诚的同时，也总是能看见对自己的担忧。这让17感到些许压力。

“17是在哪个地方考核？”另一个舍友51问。

“7点30，S163。”

“最早的一批。”24从后面给他递了早膳包。

“据说这次会直接利用机器脑电波扫描的形式，坐在椅子上什么事都不用做，十分钟就可以判断出你最适合的岗位。”14说。

“从哪来的消息？”24觉得不可思议，“讲得像科幻小说那样。”

虽然现在他们所看的小说大多是一两百多年前的作品，但是前人对现代文明发展的预测似乎还是过于乐观了，过去那些许多美好的设想在现在看来依旧遥不可及。当然，这些旧时代的文学作品也未能未卜先知地预测出人类文明将遭遇的劫难。

“我见习的研究院前辈说的，她说现在我们已经可以通过脑电波扫描。通过对全脑扫描可以挖掘出个人脑中的所有记忆。”

“如果是真的话，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将是十分重大的。”51说，“说不定在未来还可以改变人的思维。”

“我听说在方舱之外还存在一些人类，他们喜欢到处搞破坏。可能受地表辐射的影响，心智已经完全混乱了。甚至连同类都会残忍地杀害。”

“太可怕了！”14的声音显露着恐惧的颤抖，“希望我们能够治好他们。”

“我们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就好，外面的世界让军队处理就好。”

两人表示对24的话表示赞同。

17一直没有参与讨论，嘴里吃着面包形状的东西。这是调理中心统一烹饪的食品，不管早餐中餐还是晚餐，都是类似的烹饪方式。但是形状有长条形、星形、圆饼等数十种，口感及味道也多种多样，为的是保证满足人类味蕾的多样化需求。而每个人的饮食都是在持续的身体健康监测数据的基础上量身定制的。在有限的资源下，方舱实现了最高效的饮食供应体制。

今日提供的衣装是白领长袖搭配黑色长裤与黑靴。在过去，只有在重要典礼或会议上的参与者才会分配这套衣服，平时都是蓝白学生制服。但是从今天开始，这套外服将成为常态。同时也意味着对于17他们而言，必须通过实现自身的社会价值才能获得与之相配的物质服务。

17是最早离开的，正常来说，私人物品早就移交到寄管处，待确认受领单位后一同寄往住所。但是17没有保留自己的私人物品，连日记也没有。

同宿舍的四人做了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的告别，51和24将另外两人搂成一团。

“兄弟们，让我们一起加油，希望我们以后会在荣誉的道路上再会！”24用力地说。

“走了。”17对三人说，和往常一样，不带一丝情感。

“祝福你！”

24用力抱住17，然后松手。17露出浅浅的微笑，在三人的目送下走向外门。

“希望17能通过考核。”14说。在三人之中，14可谓是最为善良的一个，他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热爱与真诚，就像《真言》中的启信，是上主教义最诚挚的践行者。对于17，14总是给予过多的关怀，尽管他们同岁。

“我很担心他，在日常考核中他一直是垫底的存在。大家都很关心他，园师也一直叮嘱我们照顾他引导他，但我总感觉他自己对此毫不在乎，一直都没有尝试努力过。”51感叹。

“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了，愿上主保佑他。”24说，心里松了一口气。对他而言，这相当于卸下了长期背在肩上的包袱。24是一个追求荣誉的人，他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被看见，获得教会的认可。长期的评估中，他一直被视为是最优秀那一部分的学生。但是唯有在17面前他的一切努力都显得那样的无力，让他不由地陷入焦虑。不论如何，今天又是人生新的开始，他对自己的未来是充满希望与憧憬的。

这三人是经过园师挑选的、专门针对17这个“落后的学生”安排的舍友。在两年前，他们就被约谈。园师告诉他们这是人生成长中的一个挑战，也是一个锻炼自身的机会。“17现在处于困境之中，需要大家共同的帮助。召集你们，就是希望你们能够利用自身的优秀感染17，带动他将来能融入社会。”

事实上，这三名舍友在这方面的的确确在最大程度上对17进行关照，他们会一遍又一遍邀请17共同开展活动、讨论研究课题，在一次次的冷屁股之后也依然保持热情。但是17却始终在他们之间设立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冰墙，不管他们如何努力，隔阂都无法消融。即使是每周一次最重要的结会，17也只是像木偶一般端坐在一边，从不积极发言，在言语中也丝毫体现不出对上主的崇敬与虔诚。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年，园师的回答永远是要有耐心。三人也感觉到园师对此也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学生生涯正式落下帷幕，对三人而言也是新的开始。在方舱中，所有的人都只是过客。这里没有亲人的概念，但方舱内部的所有人都是“家人”，人们有着共同的理想与信念，致力于维护这个人类共同的家园。也正是因为这个理念，在这里不存在任何通讯设备及记录工具，对私人物品也都进行了限制，一切都是公共服务提供的。人员调动最长不超过三年（成年前是两年）就会开展，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融入新环境结交新朋友的过程。好在不管是在何处，此地的人民都在极力地展现出自身最文明最美丽最热情的一面，因此建立新的人际关系并不会让人感到困扰。而宗教则是维系这一关系的主要保障。

但是17是这个社会中的一个并不常见的例外，按理说在这样一个包容友爱的环境中成长的少年应该是阳光的积极的，但是17从幼儿时期就显现出来的独立性让园师们一直感到困扰。他不愿意跟同学交流，习惯独处，跟大人也是表现出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遇到问题也不会求助他人。一般的孩子，有的从小就很乖巧，有的则天性活泼，又或是腼腆害羞，在大人的耐心引导下，大都会在12岁之前能够很好地融入集体生活。虽然由于个人天赋及个性上会有些微的差异，但都能够培养起积极向上的健康社会性人格，与上主教义与方舱精神产生共鸣。

17与生俱来的阴暗性让他从小就成为花园的重点关注对象，但是直到16岁这个问题依然未得到解决。在16年间，共有19位园师主要参与到17的培养过程。几乎所有的人都给出了消极的答卷，认为17的冰冷源于其心灵最深处的本源，是天生且难以改变的。只有一位园师L731给出了不同的意见，她认为17的特殊性源自于其出众的观察及思考能力。这是17早慧的体现，也解释了其不合群、沉稳的行为模式。但是，与大多数早慧儿童不一样的是，17并未对任何事物展现出较高的兴趣偏好，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求知欲、好胜心与表达欲望。从各方面的观察来看，他更接近于成年人中抑郁症所表现出来的症状。

这个在一百多年前广泛存在于人类社会的精神疾病在今天是极其罕见的。一方面在生理上相关致病遗传基因已在人类基因引导及优化过程中被筛除，人们享受着完备的医疗服务；另一方面，在社会化抚养、生活保障健全的方舱中，人们的生活压力已大大减轻。再加上全体居民共同的信仰及社会价值观、丰富的社交活动，这样的精神疾病在方舱中已接近绝迹。仅有少部分拥有特殊经历的成年人出现过此类病症，但都通过药物获得了妥善的治疗。在园方24小时监控的环境下，可以保证17的成长过程中绝对未有过受欺凌或者不公正对待的经历。相反，园师们还要时刻注意避免其他的孩童因17享受的过度偏爱而产生的嫉妒心理，做好安抚工作，确保他们也拥有健康良好的成长环境。

因此，L731也未能在有限的服务时间内真正了解17的内心想法。她曾经提出请求延长在此处的服务期限，但被驳回。在人员调动之后17再也没有跟这位园师的人生有过交集。

当然，对17的生理及心理上的评估也从未停止过，“身体发育健康，倒不如说他比同龄大多数都要健康，具有优越的观察力及智商。”，“并未发现存在病理性的心理疾病，保持持续性观察，多加鼓励与引导。”但是这些特殊关照将在今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