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成说 明礼台

蔚蓝的天空中飘着几缕薄纱般的云，缝隙间有炽热的阳光直射而下，晒得人燥热无比。当下正值盛夏时节，是茉莉开得最繁丽的时候。阿沁就是生在此时的，因此她寻思着这是否就成为她名字里有个“茉”字的原因。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花，忘了这花长什么样，不过印象中模模糊糊记着它是娇小的纯白色花朵，长得晶莹剔透的，甚是可爱；还散发着清芬愈烈的香味，适合泡茶，也适合做糕点。但白茉莉只是永安城人眼中的南境异花，鲜有人见过。再说了，就算城里有，宫中人也是不允许栽种的，因着他们觉着白色的花朵不吉利。阿沁听说有诗人被贬到南境时见了这花很是喜爱，便为它赋诗道：

竹稍脱青锦，

榕叶坠黄云。

岭头署正烦，

见此萼绿君。

这萼绿君便是白茉莉。如此雅名，正合阿沁之意，她决定要为自己取个“萼绿小君”的名号，不知是否用得上，留着再说。

琢磨了“茉”字，该琢磨“沁”字了，为何要取这个字呢？

泽悠阁后院，小姑娘曲着膝、抱着腿，坐于闺房的屋檐上，任由烈阳照着，眯着眼想了好多关于自己的事儿，长相、脾性、名字……一直以来，她对自己九岁以前的事没有一点儿记忆，只听一些零零碎碎的传言说，当年皇帝伯伯在民间微服私访时遇了险，所幸碰上她的爹娘，为他们所救。而爹娘也因救圣上而丧了命。圣上谨记这患难之情，为了答谢他们的救命之恩，替他们收养女儿。如今，已将她养到了及笄之年，再有几日便到了十五岁。

阿沁想到此，黯然垂眸，长密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神情。

原来转眼之间，自己已经长大了。

谁都不想长大，却又抵不过岁月的蹉跎。

“公主，怎么了？”奶娘经过时，见公主魂不附体，便往高处问去，只听公主精神不振地应了一句“没什么”，又接着面向上方柔声道：“公主，快下来罢，过几日是你的及笄之日，奴婢正操手此事，有些事宜需得过问公主。”

自万福殿一事之后，阿沁今日再一次听到“及笄之日”四字，眼神依旧稍有闪烁。按照宫中的规矩，女子在十五岁之时必须行及笄之礼，表示已到了婚嫁的年龄，这日之后往往由家中长辈替寻门当户对的婚郎，以结终身。自此，即使是女子之身，肩上的责任也必将如男子一般，更加重大。所谓成长，就是肩上责任不断加重的过程。在阿沁的内心深处，她觉着自己从很早开始便自主担上了职责，这个大局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不能向谁倾诉，只能自己默默承受着。

明礼台是众皇室子弟举行祭祀大礼的所在之处，通常，皇子在此加冠，公主在此及笄，虽然阿沁并非皇室血脉，也不姓“钟离”，但以圣上对她的宠爱，还是准她于此处加行皇室子弟该享的礼乐等级。

几日后，明礼台低处聚着许多身着华服的女眷，她们都是圣上派来的朝中高官贵妇，因为阿沁在宫内熟识的人不多，怕冷落了她的及笄之礼，便让她们来撑个场面。此时，高官贵妇们正打量着高台中央那位跪在红毛毯上的小姑娘、今日的笄者，都想目睹一番当今圣上的养女茹沁茉是个什么样的风采，竟能从一介民女晋升为皇帝养女。乔子语身处众女眷中，偶尔探头望去，脸色有些不好看。她第一次得知圣上竟如此看重这个野丫头，心下便有些后悔从前那样与她作对。与此同时，似乎明白为何梓迎那么不待见那丫头。也是，身为圣上唯一的亲生女儿，本该由梓迎一人享尽父皇的宠爱，如今却冒出一个外人来分宠，换做谁都不愿意。除此之外，乔子语还甚是疑惑为何圣上平日里不怎么照顾茹沁茉，害得自己以为那野丫头无人宠爱，才敢同梓迎一起与她大肆作对。后来想了才明白，圣上政务如此繁忙，也只有特殊日子才会想起自己的养女罢。

彼时，阿沁画着淡淡的桃花妆，身着缟色大袖礼衣，面对燃燃生丝烟的青铜大鼎，跪于红毛毯上，乌发由奶娘梳起，于头顶处绾成一个髻，用一块黑丝布包好，以玉簪固定。发髻已定，少女抚着毯面缓缓站起，向四周的正宾、客人、乐者等人一一作揖，众人也顺势频频点头。

阿沁环顾一周之后，向主位上身着紫檀色深服的兮枝姑姑深深作揖，透过衣袖间的缝隙，对着这位亲如生母的姑姑咧嘴一笑，见她满脸欣慰地点点头，脸上柔华如袖边的祥云纹案一般，忽卷忽舒。

许是深知这丫头每次像这般淘气一笑就会闯祸，长公主无奈摇头，怕就怕她行了笄礼之后依旧那样任性。不知为何，脑海中忽而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那时，她也像这般不羁。正思嗔间，不知想起了何事，长公主风华无限的脸上笑颜无意中收了一丝，眼神中透出些许意味不明的忧伤。片刻后，待她缓过神来，发现那丫头立在那处，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才敛了眼中失落，沉重地吸了一口气，微扬嘴角，缓缓起身，面向全体参礼者宣布：公主茹沁茉笄礼已成！

及笄之礼过后的半个时辰，阿沁束着简易的垂挂髻、拖着大袖礼衣站在长望殿大堂，见堂内空空，不见一人，便往后院寻去，还是未见朔哥。奇怪的是，连杏临弟子也不见了。一连两日都是如此。昨日阿沁来到殿中，本想告知朔哥明日便是她的及笄之日，等了一日，却不见人来，便猜想他又去执行什么任务了，想着明日再来，结果今日来看，还是如此。她起身欲离开，却见两个素未谋面的蓝衣男子走了进来，无意中瞥了她一眼，却像是见了鬼一般，欲折身前往别处。阿沁见状，一股脑儿地迎上去，对着一脸讶异的两人问道：“哎？怎么只有你们二人在此？朔哥去了何处？”

那两位男子明白阿沁口中的“朔哥”是谁，眼神稍有闪烁，似是有事隐瞒，紧了紧握剑的手，正寻思着找什么借口挡过去，无奈小心思被阿沁看穿，在她的一再逼问下，终是忍不住谦恭地应道：“师兄已自请前往驻守遂宁城，今日便出发。”

阿沁闻言，心像棋子落错了盘，乱得一塌糊涂，却又只能勉强按捺住情绪，疑惑问道：“为何？”

原来，经过与朔和阿涣的协助，熹朝的内忧已然解决，可外患还未消减，近来有许多南境难民涌入遂宁城，不用想也知道是百灵城边境出了问题。近来，于侬再一次发动政变，大肆屠杀躲在暗处尚未被发现的白南族民，逼得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伪装成他族人士纷纷逃往北境。与此同时，于侬命人制造出边境防守不严的假象，故意让难民逃出百灵城，在其中夹杂着许多伪装成难民的卧底和刺客，时刻准备制造混乱。一个月前，南境遂宁城城主暴毙身亡。没有了支柱，城内百姓一片混乱，又遭到百灵逆贼的入侵，导致民不聊生。虽然与朔阿涣先前已带兵平定乱象，却无人敢再接管那遂宁城城主之位，因着半年内已有四位城主丢了性命，人人闻风丧胆，视之为烫手山芋。与朔见状，向圣上请命管理遂宁，又嘱托两位师弟留在长望殿，协助他处理殿中琐碎之事，并时刻关注永安城内讯息，一旦有险情发生，要在第一时间告知于他。

阿沁一面听着两人还原事委，一面黯然垂眸。怪不得前些日子阿涣总是前来长望殿与朔哥商量政要，怪不得朔哥与师弟师妹谈论要事时总是那么神秘，原来这事从那么早开始便崭露头角了，而且事态看起来很是严重。

但为何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唯有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为何朔哥明知她每日都会前来习武，却连即将离开也不告知一声？为何遇到什么事都不愿意跟她说，那么重要的事，他竟然一丝也不想让她参与……阿沁想着想着，泫然欲泣，那委屈的模样将两位蓝衣男子吓得不知所措，心中猜想师兄与这位公主到底是何关系，为何听说他的离开会伤心成这样。

也是，他们根本不明白，归根到底，她为何而难过。

“那朔哥不会回来了吗？”长望殿大堂处，阿沁微蹙着羽玉眉问道，原本婉转如夜莺的声音中混入一丝浑厚的鼻音。

其中一名蓝衣男子闻言应道：“除非圣上传召，否则师兄会一直待在遂宁城御敌……”还未说完，就见公主拖着大袖礼衣朝另一处疾速飞去了。

此时，皇宫大殿外人声鼎沸，众大臣昨日听闻二皇子自请前往治理南境，一直以来为遂宁城所操的心总算是安稳了，相信以二皇子的才干，南境之乱将会在不久后得以平定。但同时，众人也不禁为二皇子感到惋惜。目前，他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皇子，却甘愿为了一座小小的乱城而放弃大好前程，实在难得。有了一份期待和敬重，大臣们皆来为皇子践行。

当下，与朔穿了一袭灰蓝色锦袍，从大侍卫手中接过令牌，向高位的父皇作了个揖，便毅然决然转身，往前方的一众车马行去。身为皇家二子，更身为大熹朝子民，他有责任担当起这一切。一切从长计议，首先要将遂宁城乱象整治得体，将百姓安抚好。之所以选择接手遂宁城，一来是因为那处乱象丛生，百姓不得安稳；二来，是因为它与百灵城相邻，出于长远考虑，他会一步一步谋划收复百灵之计；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在遂宁城发现了多处宝红晶石的下落，以最长远的目光看，此行不仅是为了遂宁城和百灵城的百姓，更多的是为了整个熹朝的子民。杏临岳上十年的苦练，以及山下多次艰难险阻的任务，早就磨去了他身上的浮躁之气。此时，面对熹朝千疮百孔的困境，与朔眼眸中含有三分坚定七分睿智，踏足间，簌簌然步下生风，衣袂向身后拂去，一派英明神武，实有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势。飞跃上马后便带着师弟师妹和圣上派出的百来名护卫军一齐出发了。

“朔哥！”

一刻之后，阿沁赶到大殿之外时，那处已散了朝。站在缓步离去的众大臣之间，少女思绪有些迷乱，头上的垂挂髻晃晃悠悠的，几根散开的发丝飘向空中，与她的脸朝向同一个远方。阿沁微仰着下颌，眼眸中透出意味不明的忧伤，就像就此注定与那男子永别了一般。

“我这武还未习完呢，你们就离开皇宫了。”少女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离开就算了，也不带上我。”

夜幕降临，余热渐散，天边挂起一轮明月，少女换了一身水白色纱衣，坐在窗前捣弄完发丝，便将乌发全然披到肩后，又对着铜镜，将自己脸上的脂粉全卸了，露出一张苍白如鬼魅的脸。她望着铜镜中的模样，暗暗抚着右手腕上的朱紫色珠链，眉心微蹙，余光掠过梳妆台上用得深陷成坑的一堆胭脂盒，眼眸渐渐黯然。每时临出门前，她都会贪早起身，往脸上涂抹厚厚一层胭脂，才能将原本天生煞白的小脸擦成白里透红的肤色，待反复确认自己的脸不会吓着他人，才敢踏出泽悠阁的门。

小时候阿沁根本不在意自己这异于他人的模样，就连渐渐长大后，被先前欺负她的皇子公主嘲笑了好几次也不放在心上。直到有一次，小姑娘半夜在宫内行走，吓着了胆小的宫女，害得人家口吐白沫才耿耿于怀。

寂静的夜晚里，听着阁外轻轻的虫鸣声，阿沁越发觉得宫内的日子无趣了。

今日及笄之礼过后，长公主对她说：“沁丫头，你也长大了，从今往后要照顾好自己，姑姑不会再进宫来照看你了。”

阿沁当时闻言便不假思索地天真道：“那阿沁想姑姑了就去公主府找您！”

长公主笑了一声，说道：“这得看缘分了。”

在阿沁拖着大袖礼衣准备出门去寻朔哥之前，又听奶娘无意中劝了一句：“公主，你都是待嫁的人了，可不能再如此任性，以后去到夫婿家更要克制一下自己。”方才她回来，就见吴妃娘娘派来的嬷嬷持着一份文书递到她面前，她一看，见上面写着许多达官贵族的姓名，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让自己挑选夫婿呢。

“我才不要。”阿沁在一片寂静中自言自语道，而后望着远方的一轮明月发呆。

白天从大殿回来之后，她也像现在这般坐在墙边望着窗外出神，忽闻窗下传来清脆的一声自己的名字。她默默伸头往外一探，见是阿涣来了，又悄悄把头收回去，无声地坐回鹅毛毯子上，对着空气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阿涣见阁上的人不说话，便背靠在墙上坐着，继续道：“及笄之日就该开心一些，我本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无奈你连见都不想见我。”回想起那日兰浴房的趣事，阿涣忍俊不禁，但顾到阁上人的感受，未笑出声，心想她那日可真够英勇！而他也并非故意不去万福殿救阿沁，去了只会惹母妃胡乱猜忌，给她添麻烦。那日他听说乔子语为难阿沁之事，便罚了她禁足。

“阿涣......”阁上忽而传出少女婉转的声音，阿涣听了，再次抬头看望上方，却不见人影，只听阁楼内又传出一句发自内心的反问：“你真不知我为何要办这及笄之礼吗？”未等他回答，那阁楼内的人紧接着决绝地自答道：“因为我要嫁人了。”小时候做出的承诺只能当作儿戏，你我都是注定要分道扬镳的人，又何必纠缠不清呢？

从前的痴缠都化作过眼云烟，只这一句，就足够让人死心。

阿涣未再说话，只静静地坐着。

有些人明明先前还陪在自己身旁，转眼就能消失不见。及笄那日之后的一个月里，阿沁再也未见过姑姑，未见过朔哥，不去见阿涣，不想见箫弟弟，见不着皇伯伯，不愿见乔子语和钟离梓迎。只有她自己偶尔在皇宫走走，打听一些想知道的事，询问心心念念的消息，似乎在期待什么，或许是某些想见的人，或许是某样得不到的物，又或许是某个离去已久的地方。

有时候觉着有些事甚是奇怪，一旦发生，就会成为永恒的记忆，无论你如何强迫自己，它都如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两个月内发生了许多事。阿沁听说，姑姑向圣上请意与驸马范齐宾和离，独自一人闯荡江湖。朔哥在遂宁城遇到了许多奇异又棘手的事，常有百姓死伤。为了防止北境匈奴再次犯境，阿涣协助圣上着手操练北伐将士一事。因着这一连串猝手不及的事，少女都不知该将心思放在何处了。而她自己在面对吴皇妃的催婚时，都半推半就的，因为她知道，只要不靠近阿涣、不与钟离梓迎和乔子语闹事，皇妃就不会那么紧紧相逼，于是就这么把持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的一天，吴皇妃似是无意中想起了阿沁的婚嫁之事一般，宣人召她过去万福殿，听说是让她去见未来夫婿的。阿沁见来人气势汹汹的，无奈装出感兴趣的模样，想着到时候搪塞过去就好了。走在半路时，阿沁忽见不远处的一名侍女病殃殃地倒下，便不顾宣旨掌事的阻拦，往前方看去。一问那宫女才知她前些日子被允出宫回家探亲，如今才回到宫中；又听一旁的其他宫女说她出宫前生龙活虎的，这一回来却带了一身病，全身长了许多黑斑，像是感染了毒物。太医来到时，一见那宫女的模样脸色就大变，手忙脚乱地将阿沁拉开，告诉她这是瘟疫所致。阿沁心下一惊，问了才知宫女的家在德阳城。也就是说，瘟疫可能来自那处？后来，阿沁本想从宫女口中打探南境的一些情况，却听说她已病逝，遗体被大火化了。不知为何，少女自然而然地想起小奶鼠和黑猫一事，思虑着这两事是否有关联，因着上次她也听说那黑猫来自宫外。此疑惑尚未解决，她就听说皇城四处发生了小规模的瘟疫，原因是大量南境难民试图涌入永安城，却被拦在了城外，日积月累，尸体腐烂成堆，产生了病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