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剑 第二章 夺命三娘

天玄山庄，数十年前江湖中人听到这个名字恐怕都要面色全无，如今确是一些江湖人的骄傲，人间福地。如此变化可谓讽刺。天玄山庄在数十年前和其他门派并无多大区别，只是天玄山庄庄主孔兆言狡诈诡变意外获得绝世宝剑乾坤剑，从此屠戮江湖，天下英雄不服者均魂归西天，服从者皆为奴丛，武林便全数落入天玄山庄之手。但天玄山庄不仅统领武林更以武力涉足财商各业，贩盐霸市掳财略人无恶不作，大明王朝视其为“偷天巨盗”，多次派兵剿杀，无奈天玄山庄高手如云，明军屡屡惨败，不得不任其妄为。

如今的天玄山庄是正道人的地狱，恶人的天堂。被奴役的江湖高手曾名震一时，岂料到了这里终年累月已然失去自我，更是以身在天玄山庄为荣，可悲可叹！

彦十三、鬼婆他们仅仅是江湖高手中的万一，像他们一样的人实在太多，多到死了都无人多看一眼。天玄山庄不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把正邪颠倒的地方，这里的水很深颜色也很深，谁要是掉进去不沾染一点颜色，恐怕也是奇迹，她也一样——

长风穿过空荡蜿蜒的城墙，纵使艳阳高撒，雕栏宏伟壮观，瓦砾美丽如彩虹，院中繁花醉眼，溢满水池，却不敌三娘的相思之痛。梦里千折百回，翘首企盼，终究视野空茫，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空了心醉了梦。无数个日夜的倚望雕栏，纵等马蹄，只是看见凝固的墙垣桥下流水淙淙，蝴蝶却不再飞舞，愁苦了繁花容颜，梦是那么的细碎如风，洞穿繁华，却空无念想。

三娘，一个等爱的可怜女人。有人说三娘爱羽公子，有人说三娘爱一个从天玄山庄逃走的江湖浪子。其实这个答案只有三娘知道。

三娘如今已经年近四十，虽与天玄山庄庄主羽公子成亲二十余年却膝下无子，这已是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无人敢言说的事。三娘与羽公子之间有一个秘密，而这个决不能让其他的人知道，因为这会死很多人。

其实多年以前三娘也是出落得容颜倾城，公认的天下第一美女，明朝皇帝也曾动过念想，却忌惮其与羽公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不得不忍痛割爱。而羽公子是天玄山庄少庄主，江湖都是他们家的，哪个女子不愿嫁给他，况且羽公子也是公认的武林第一美男子。三娘与羽公子俨然天造地设，佳偶天成。这对两小无猜的夫妻小时候相处融洽，然而自打结了婚俩人似乎变得生分了些，之前的三娘从不抛头露面，总是贤妻模样，可是后来她变了，变成了天玄山庄第二大杀手集团金令令主，操纵管理天玄山庄金令，逐杀天下所有与天玄山庄作对的人。

三娘失去了自己，变成了天玄山庄的奴仆，可她无时无刻不在找寻原来的自己，只是这种寻找实在是太痛苦。

绕过山庄宏伟建筑的后院，打开石室沿着甬道进入，片刻之后便可见光亮，那便是天玄山庄的后山昆仑湖，三娘的心灵栖所。出甬道沿着被雾气掩映的青石板道向斜坡爬去，到顶部雾气最为浓烈之处，待雾气散去，便可见九曲桥所引的湖中伫立着一座宽敞的亭子，此景恍如人间仙境。

三娘伫立亭中，微风浮动她乌黑的秀发，纷纷起舞，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庞在粉黛的掩映中依旧让鱼儿羞愧沉入水中。绝世佳人却发了呆，此刻的她一脸愁苦满溢相思。

片刻，她缓缓坐下，抖动披风，纤长的手指将琴套轻轻拉开，一把精致夺目的琴便闪现出来。三娘在亭中八角石桌上放下，指尖轻盈划过琴身，仿佛触动爱人肌肤般小心翼翼，手腕轻舞，音律沉婉悲情，仿佛她的低诉。

湖面腾起的雾气缓缓散去，水光映出三娘的容颜，她突然停了下来，目瞪口呆望着水中倒影：“我老了？”

手不自觉地试探着脸上肌肤：“难道我真的老了？下一次碰到他，他还会认得我吗？”

湖水碧翠的颜色依旧让人忍不住想跳下去洗个澡，可经常在这湖中洗澡的人却突然不再洗澡了。许多年前她在这里洗澡遇到了一个人，分别后来她天天在这里洗澡，可是永远没有见到这个人，所以她再也不洗澡了。

一个人有如此突然的改变，恐怕也有一些故事的。如果这个人是令江湖人闻名丧胆三娘，那恐怕这个故事就更加不简单了。

三娘虽然不洗澡了，但依旧守候在昆仑湖上，一守就是十八年。一个爱洗澡的人却不在洗澡而是等候在岸边，羽公子自然知道缘由。他知道三娘是在和自己赌气，一个人若是赌气三五天也不奇怪，可是要是十年半载恐怕这气实在难以下咽，或者原本就不打算原谅那个让自己生气的人。

一个一身白服丝毫没有半点污渍，面容清爽得异乎寻常的中年男子隐隐从雾气中出现，一把好剑挂在他腰间，正闪烁着光环。来人突然停下，雾气中碎步走来一侍女对其行礼道：“公子，夫人她——”

一身白色的男子抬起手示意侍女离开，这里有他足矣，侍女得令退去。男子缓缓走过九曲桥，在三娘身后站立，久久不语，过些时刻才道：“何不下湖荡舟？”

三娘缓缓转身，勉强微笑道：“你来了？”

“王府的管家就快到了，也该准备准备，香凝说你可能在这里，我便来了。”

三娘不快道：“哼！区区王府管家何须劳师动众，一桌饭几坛子酒便可打发的事莫非还要我亲自迎接？！”

“正是。王府还不是得罪的时候，还是好生款待吧。另外，王府的人离开时需要你暗中派人护送到三十里之外，我不愿他在我的地盘出任何岔子。”

小舟就在亭下，三娘小心走上去，转过身冷冷道：“你来就是和我说这些？”

白衣男子点点头，三娘面色顿失，躬身捧起一捧水便朝男子泼来。岸上侍女见状吓得面色惨白，纷纷冲上九曲桥，来到亭中想要为这一身白净的男子挡，却被男子执手拦下。

三娘也不停下来，怒气未消的她泼得男子满身是水。

侍女急道：“夫人，求您别泼了！”

“夫人！”

“庄主！庄主！”

羽公子却任凭三娘泼洒，就算衣服淋湿他也不搭一句话，三娘却越来越生气，直到把羽公子淋成落汤鸡。

身后的奴婢见状吓得不敢抬头，要知道羽公子平时不仅是个不苟言笑的怪人而且是天下最爱干净的人，如今被泼了水......侍女确实担心羽公子生气，但她们清楚主人生气绝不会杀了夫人，倒霉的自然是奴婢。当下三娘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奴婢竟然跪地乞求道：“夫人，庄主的衣服全湿了，求您就别泼了！”

三娘突然一愣，心中之火升腾而起，手突然抛出一段锦布，不待羽公子阻止，这段锦布已经套住了奴婢的脖子。三娘用力一扯生生将奴婢拖入水中，奴婢哪里懂得水性，冒出脑袋之时已经吃了几口水。三娘也不施救，生气道：“叫你多嘴！”

羽公子眼见人命就要没了，忙朝其他侍女呵道：“还不下去救人？！”

旁边奴婢见羽公子生气，仓惶跪倒，道：“羽公子，奴婢也不会水性！”

三娘突然一笑，手里的锦缎已经抛出，直朝亭中奴婢脖子而去。

“正好！今日我就教教你们！”

羽公子见两个奴婢也都掉进水中，竟也都不会水性，在湖中挣扎起来实在难看，心中焦急万分。若是人死了九道山庄虽然只是损失几两银子，可庄内之人传讹是夫妻二人杀人取乐，那实在不好听。

羽公子终于耐不住性子，将案几上的琴掀翻在地，转身便走，远远怒道：“你要杀便杀！我再也不管你了！”

三娘见羽公子生气，心中大喜，转身朝湖中抛出锦缎，两奴婢见到救生绳，却不敢来拉，三娘气恼道：“莫非你们还想洗澡？”

两个奴婢赶紧抓住锦缎，三娘用力一扯，两人才被拽入小舟之中，一阵心惊之后，两个奴婢抱头哭泣。三娘竟然也心软了，眼看这落汤鸡一般的两人抱头哭泣心中也不是滋味。

奴婢道：“夫人，日后奴婢若是再犯错，三娘可杀了我，却万万不要再将我丢进这水中了！”

三娘摇摇头道：“傻丫头！你们当真以为我要淹死你们？”

“那是？”两个奴婢也是一阵惊愣，“为什么？”

“哼！你们羽公子得罪了我！我是故意欺负你给他看的！”

“啊——”

“啊什么啊！以后自己练习游泳！日后我还是会将你们丢进水里的！到时候我却再不救你们，可别怨我没提醒你们！”

言罢，三娘身子突然腾空，几步跃到亭中，踩着湖面因触发机关而升起的九曲桥上了岸去。两个奴婢相视一望，一人道：“那我们还是再下一次水吧！”

夜幕降临，一个身着黑斗篷的剑客打马飞驰，朝天玄山庄径直奔来。片刻，山庄大门火光闪动，由机关牵动的大门打开，飞马直入，未到马厩人已经从马背上跳下，随后绕过近十个庭院终于在一间闪着烛火的屋子门前停下。

未等这个身形矫健的人开口，屋子中却传来人声：“可是飞鹰唐彪？”

“禀夫人，正是在下。”来人拱手道。

屋门依旧紧闭，回答却迟了些：“可有结果？”

“没有结果，却知结局。”

声音平淡了些：“进来吧！”

飞鹰唐彪取下斗篷抱在怀中，将后腰上一剑之长的形如手臂的铸铁鹰爪置于可视之处便推门进入屋内。只见一身黑袍的三娘背对而立，闪烁的烛光中一张地图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可有他的消息？”

来人低下头去，沉吟半晌，拱手道：“三娘，消息是有，可是——”

三娘一阵狂喜，猛然转过身道：“快说，他在哪里？”

此举竟将飞鹰唐彪吓得不轻，三娘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正色道：“一个啰嗦的杀手你知道下场是什么？”

唐彪惶恐道：“一个月前我们的人找到他的住处，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了人，或许是他已经知道我们会去找他！”

“这么说来，他知道天玄山庄的一举一动？”三娘实在好奇，这世上几乎没有人能逃脱天玄山庄的追捕，没想到这个人不但躲过了追捕，而且一躲竟是十八年，“难道他知道羽公子会杀他灭口？”

唐彪点点头，沉吟道：“他知道的恐怕远不止这些。刺杀武当掌门失败后我们一直追杀他，可是他却躲得毫无踪迹！更奇怪的是，我们派去刺杀熊延弼的第八大杀手薄刀并非死在武当派手中而是死在了逍遥子剑下！”

“你是说，薄刀失败不是因为武当派插手，而是因为逍遥子出手？”

“正是。眼线查验薄刀尸体回报说他的尸体没有任何内伤，只是一剑取命。武当以掌法闻名天下，可薄刀的死却是剑伤，定与武当无关。而且薄刀与兄长横刀并列江湖第八大杀手，能一剑杀他的必定是个熟人，他正巧那时离庄薄刀也恰逢出事，不能不让人怀疑！”

“可刺杀武当掌门的任务与薄刀刺杀熊延弼的事本就孤立，逍遥子不可能知道！”

“或许在刺杀武当派时他就已经知道了真相，这个时候出手阻止薄刀动手时间上完全有可能！”

三娘眉头深锁，压低声音道：“此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庄主可知？”

“不曾禀报庄主。手下还有二人知道。”

三娘松口气，点点头道：“此事只能有两个人知道，其中一个人是我。另一个你看着办。”

唐彪拱手承诺道：“属下知道怎么做。”

三娘转身，目光久久不能从地图上抽回，良久才自言自语道：“如此说来，他已经确定要和天玄山庄为敌了？”

“这个叛徒！死有余辜！”

“嗯？”三娘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恍然之间一把秀气的剑已经架到唐彪肩膀上，“什么意思？”

“夫人恕罪！”唐彪祈求，三娘才叹气移开了剑。唐彪接着道：“三娘可知道什么人最想杀逍遥子？”

“难道除了羽公子还有别人？”

“夫人应该还记得二十年前逍遥子劫的那趟镖。”

“你的意思是说和那趟镖有关系？”

唐彪道：“那趟镖是火神派的货，那拨人中还有火神派掌门潘笑天的儿子，逍遥子却将他们全都杀死了！如何不让人怀恨在心！”

“你是说火神派也在追杀逍遥子？”

“逍遥子年幼时曾遭遇饥荒，流离失所，四海为家，有一次竟误闯火神派烧了谷仓，不想也烧死了潘笑天之妻廖氏。从此火神派下了悬赏追杀令，满江湖寻找逍遥子踪迹。不过走运的逍遥子却遇到‘苍柏双雄’，‘苍柏双雄’有意收他为徒，并将毕生武学倾囊相授，他也因此藏进山中躲过一劫。不想出山后却又劫了天刃镖局的镖，还误打误撞杀了火神派少掌门。之后就由您将他带到了天玄山庄。事发后火神派已查出逍遥子就在天玄山庄，却忌惮天玄山庄威名不敢来犯。火神派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绝不会善罢甘休，得知逍遥子刺杀武当掌门失败逃亡后火神派便全力追杀于他！”

三娘听完逍遥子的身世，突然轻松了许多，幽幽道：“看来，我也曾救过他的命。”

唐彪惶恐道：“夫人，此事决不能让庄主知道，否则知情者均死无葬身之地。”

“我自然知道。”

“半月前有线报说有个一身白衣的侠客出没洛阳，我们马上启程去寻，不想赶到那里才得知前夜大火烧了客栈，客栈中人无人逃脱。”

三娘双手猛然抖动，脸仿佛遭遇雷电般难受：“难道逍遥子也在客栈之中？”

“听客栈外的人说，白衣人与火神派大战到半夜，身受重伤，终被围困，此时火神派使用硫磺弹邃后引发大火，他便——”

三娘突然站立不住，两眼已经苍茫，心痛之感难以忍受，好半天才坐到椅子上痛苦道：“我等了十八年竟然是这个结果！”

“夫人，你也别怪庄主当年赶他走。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将自己的情敌留在身边，再者庄主没杀了他凭这一点已是无人能及。”

三娘摇头，苦笑道：“他若爱我，便不会只在乎他那些机关消息！只在乎他那些绝世武学！他的天下！他若爱我就不会赶走愿意和我说话的人，他若爱我更不会害我朋友！”

唐彪摇摇头道：“在下虽然不懂夫人和庄主之间的事，却知道庄主深爱三娘。”

三娘不下水洗澡自是因为报复羽公子，逍遥子是她带入九道山庄的，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夫君羽公子却背着她逼走了这个人。如果一个自己爱的人对自己做了这样的事，要原谅恐怕比登天还难。

三娘的心突然很痛，这种痛要比期待一个人还要痛，因为这是绝望。原本找一个人留在身边是打算气自己的丈夫，可是丈夫却当真害死了这个人，不但害死了还没有对自己好。这就是绝望。

当夜，三娘身着斗篷手持利剑飞马出庄，既无随从也无护卫，所有人全然不知她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