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 第六卷 扎根 第二章 奉命成婚

一坡草一样色,

一方人一方俗。

——瑶族谚语

一眨眼，易卜拉欣已经18岁了。

这年秋天，牛尔撒听说，本康村马尤布的女儿马奴里今年16岁，性格开朗，身体结实，是一个当家过日子的好女子。他便委托马合散前去给易卜拉欣说媒。

撒尔塔人对婚姻的约束十分严格。青年男女不得私自交谈，更不能自由恋爱。终身大事必须由父母决定。结婚前的一切问题都要通过媒人在中间传话。

马尤布早就听说，尕阴屲牛尔撒的大儿子易卜拉欣长相英俊，又学过经学和汉文，是山乡稀奇的人才。如今见媒人主动上门提亲，他高兴得立刻答应了。

牛尔撒得知马尤布同意这门婚事，心里感到十分愉快，马上买来茶叶、冰糖、红枣和核桃，用红、黄、绿、蓝4种颜色的纸各包一份，组成四色礼，通过马合散向马尤布家送去“落话礼”。

不久，牛、马两家正式履行订婚手续。牛尔撒要向马尤布家送去彩礼。

麦里燕按照时下的风俗，用当年收获的新麦磨成面粉，准备蒸上雪白的大馒头送给亲家。她在案板上揉好馒头，在顶部抹上几滴姜黄水，再用菜刀在上面切一个“十”字。馒头如同一朵盛开的金盏花，意为祝愿亲家来年五谷丰登、十全十美。

麦丽燕把馒头放入笼屉蒸了半个时辰。满屋子飘散着馒头的香味。她掀开盖子看到大馒头胖墩墩、白花花的，心里充满了欢喜和幸福。

订婚的那一天，牛尔撒和易卜拉欣、马合散、陪客等数人，带上茶叶、红糖、糕点、衣服、耳坠、手镯等彩礼直奔马尤布家。

马家人热情隆重地接待他们。

马尤布的年龄要比牛尔撒大一些。白须飘飘，笑容可掬，一双精明的大眼睛，宽阔的肉鼻子，左嘴角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马尤布邀请客人中最年长的牛尔撒坐在炕中间的上席，然后按照年龄和辈分安排其他人依次落座。

马尤布的儿子马艾力为客人们端上沏好的三泡台盖碗茶。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谈笑。

茶过三巡，马艾力为客人们端上酥脆金黄的油香饼和几盘炒菜以及手抓羊肉。

最后一道菜是撒尔塔人最看重的鸡肉块。

撒尔塔人把鸡煮熟以后要按照鸡的部位分解成13块。先把鸡的两只腿、两个胯子分解下来，再把鸡翅剁成4小块，把鸡胸岔子肉剁成两块，最后剩下的一块就是尾骨，也叫鸡尖。与其他地区不吃鸡尖的习惯不同，撒尔塔人认为鸡尖才是最上等的鸡肉。

马尤布用筷子把鸡尖夹给牛尔撒。

牛尔撒和马尤布互相谦让一番，又把鸡尖让给马合散。

互相礼让鸡尖是撒尔塔宴席上一道必需的程序。这样既打消了主客之间的拘谨，也增加了寒暄和赞美对方的机会，而且可以活跃宴席上的气氛。不过，一般人是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礼让的鸡尖。因为谁在宴席上吃了鸡尖，说明他是今天的主客，今天的宴席是专门为他而准备的，而且表明他代表全桌的客人接受了主人的款待。如果谁在大家热烈的劝说下吃了鸡尖，他会感到被人们尊重，享受到格外的尊重。

牛尔撒向马尤布问道：“听说，礼让鸡尖有一个故事呢。”

马尤布笑着说道：

“是啊。据说很早以前，有个人宴请外庄的头面人物和本庄绅士。他没有想到，本庄绅士毫不客气地吃掉了宴席上的鸡尖。

“客人们认为自己是远道而来的贵客，理应由自己来吃鸡尖，结果却被本地人吃掉了，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心中十分不满，当即愤然离席，拂袖而去。

“最后，经过德高望重老人的协调，本庄绅士牵上两只肥羊，上门赔礼道歉才算解决了这起纠纷。”

牛尔撒说道：“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有个规矩的。我听老人们有这么一个说法：如果宴席上只有鸡头和鸡腿而没有鸡尖的话，说明这是一只不完整的鸡，可能是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冷饭，是对客人的极不尊重。宴席上礼让鸡尖的习惯就这样传下来了。”

说笑间，牛尔撒和马尤布商定，为了取吉祥圆满之意在入秋后的第一个主麻日操办儿女的婚事。

阴历8月底，忙完地里的大部分农活，两家分别为易卜拉欣和马奴里举行婚礼。

当天，易卜拉欣与娶亲的队伍来到本康村。

一帮年轻人堵在村口，用土块和柳条故意惊吓易不拉欣和陪女婿的乘骑，想方设法使他们摔下马来。这是撒尔塔人娶亲时的习俗罚新郎。即便新郎真的从马上掉下来或者受点轻伤也不能翻脸生气，还要向捣乱的人赔礼道歉。

马尤布的小院子里十分热闹。亲戚、朋友和邻居们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应邀而来，按照亲疏关系远近和交情厚薄，搭上一份礼物或者礼金，对马家女儿的婚事表示祝贺。

本康礼拜寺的拜阿訇征求易卜拉欣和马奴里的意见之后，与易卜拉欣议定婚后付给马奴里一定数额的尼卡（撒尔塔语，婚约）钱，象征他向马努里承诺丈夫的义务，约束自己不得随意抛弃妻子。随后，拜阿訇带着小满拉念起尼卡，证明他们的婚姻得到胡大的允许，真实有效。

尼卡仪式结束后，证婚人把一大盘子红枣和核桃撒向围观的大人和小孩，寓意新郎新娘早得儿女。

大家高声地欢呼着，蜂拥而上争抢红枣和核桃。谁抢的干果多，意味着谁将来获得的幸福就比别人多。

此时此刻，易卜拉欣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新娘马奴里。

马奴里的身材比较高大，与她身边清瘦的女子相比，显得有一些笨拙。上身穿着前后开叉的过美（撒尔塔语，长裙）。过美上面是镶着假袖子的斜襟上衣。腿上穿着有绑腿带的西古（撒尔塔语，套裤）。脚上穿着一双绣着牡丹花的红布鞋。

易卜拉欣看到马奴里不是自己心目中稀罕（西北方言，喜欢）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灰意冷了。可是，婚礼都已经举行了，即使有一万个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古到今，一脉相承。易卜拉欣感到自己势单力薄，无能为力。

迎亲的队伍回到尕阴屲牛尔撒的庄窠前。专来送亲的马艾力把妹妹抱下马车，迈着大步走进牛家院子。

马奴里透过面纱看见院子里坐满了参加婚礼的乡亲们。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院子中央，扯开嗓门高声喊道：“哈利。”

乡亲们听到他的呼叫声，呼啦一下全都站起来。

中年男人开始用撒尔塔语演唱一首欢快的山歌。乡亲们一边与中年男子和唱祝贺幸福的山歌，一边按照音乐的节拍击掌或者拍打手臂，将双腿弯曲成骑马的姿势，向左右两边转圈。

哈利是撒尔塔人在婚礼上的一种表演形式，既可以独唱，也可以集体和唱，载歌载舞。歌词由演唱者即兴编唱。内容多为新郎英俊、新娘美丽、夫妻恩爱、永不分离等赞美之词。

马艾力将马奴里送进新房，然后出来与妹妹的婆家人认亲。

婚礼的高潮是戏耍公婆。

乡亲们一拥而上，把黑灰涂抹在牛尔撒和麦里燕的脸上，给他们反穿羊皮棉袄，腰里系上一串铃铛，头上戴了一扇破旧的帽子，象征性地捆绑住手脚，让他们夫妻二人倒骑毛驴向乡亲们亮相。

热闹的宴席结束。乡亲们陆续散去。

接下来的时间属于闹新房的年轻人。小伙子们拿着枕头朝马奴里身上砸去。马奴里的娘家女友用身体筑成防线，将砸过来的枕头又向小伙子们砸回去。大家无拘无束，哄笑呼叫，十分热闹。

热闹完毕，马奴里的女友揭开了她的面纱，向大家展示新娘子的容颜，又打开带来的箱子，出示娘家陪的嫁妆。

第二天一大早，马奴里红着脸来到正屋，正式与牛尔撒家的老少认亲戚。

中午，马奴里心神不定地走进灶房，和了一团白面，按照传统习俗擀试刀面，请婆家人和邻居们品尝自己的厨艺。

麦里燕端起碗，尝了一口马奴里做的面条，口里清闲寡淡，发现儿媳妇的手艺实在拿不到桌面上，不禁为易卜拉欣将来的日子担忧起来。

吃罢面条，马奴里和易卜拉欣回到新房。她给他沏了一盅盖碗茶，恭敬地端到他的面前。

撒尔塔人自古以来酷爱喝茶。他们从茶具、茶叶和配料的搭配精益求精。茶具由盖子、茶盅和掌盘3层组成。泥细质薄、透亮精致的三炮台是茶具中的上品。如果是景德镇的茶碗更是茶具中的精品。

他们对茶叶的要求也非常讲究，以云南的春尖茶和沱茶为最高档次。如果家中来贵客，要奉上三香茶、五香茶、八宝茶以表示对客人的欢迎和重视。除了上好的茶叶，茶水里还要配冰糖、桂圆、红枣、杏干、枸杞、葡萄干、无花果等。这样的茶水喝起来苦中有甜，甜中带酸，既能解渴消暑、强心利尿，又能舒筋通络、消化积食。

易卜拉欣勉强地接过茶盅。他低着头没有说话，用左手托住茶碗底盘，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环成兰花状，然后夹起碗盖，斜着在茶水面上刮一刮，推开浮在上面的茶叶。

汁清色碧，水汽袅袅，一股纯正浓郁的茶香飘散开来。但是，易卜拉欣闻到的却是一股刺鼻的霉味。

马奴里盯着易卜拉欣的脸，犹豫了半晌问道：“易卜拉欣，你阿门者对我吊脸蛋？我们家陪的东西比别人家的一样都不少，质量也不差啊。”

易卜拉欣仍旧没有吱声，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水。

第二年，马奴里生下一个男婴。婴儿的哭声微弱，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到半个时辰便断了气息。

马奴里看到孩子夭折，感到极度悲伤，哭得死去活来。

第三年也就是1920年，马奴里又生下一个男婴。婴儿的哭声依旧微弱。经过麦里燕的精心护理，男婴活下来了，不过身体比较孱弱。人们掀门帘带起的微风也能让他打个寒颤。

牛占祥、牛占川和牛占海坐在院子里，一边吃着青稞面锅塌和米面窝窝，一边高兴地说道：“太好了！阿哥终于当阿达了。我们也有侄儿子哩。”

易卜拉欣请白阿訇给孩子取了个撒尔塔的名字，然后又请父亲牛尔撒给孙子取个官名。

牛尔撒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这个尕娃来得特别金贵。第二个字就选玉字吧。尕阴屲抬头是山，低头还是山。第三个字就选山字。全名叫做牛玉山。以后，我们下一辈尕娃的名字里都要有个山字，让他们牢牢记住他们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他们的家乡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