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望兰 第三章 小女孩和老爷爷

第一次住院，我是焦虑不安的。

经过一系列的医疗检查，我最后被要求留院观察。巧合之下，我被送进了老年人观察中心。医院给的理由是，青年住院部正在修建当中，要我暂时留在老人院休养身体，并且极力要求有人陪护在我的身边。于是，我的妈妈为我留了下来。

这个院子很大，中间有一棵老树，不知道在这儿矗立了多久，这个院子貌似是我脑海中养老院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我想象中的养老院，遍地都会传来欢笑嬉戏声，阳光也会铺满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而在这里，虽是白昼，但比夜晚更让人恐慌、害怕，更为安静，更让人窒息，更让人无法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呆滞地跟在妈妈的身后，医生打开属于我的那扇门的那瞬间，我的呼吸突然停滞了，我看见一个小女孩的左腿被上了锁，而那个女孩的妈妈正拿着饭勺递在她的嘴边，女孩吃完一口，她妈妈拿着那个饭勺将女孩嘴角多余的米粒刮掉，然后又从碗里舀了满满一勺，她妈妈似是习以为常，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刚才的动作。

“Z的妈妈，这个月Z就住在这个房间，你可以睡在Z的旁边。这个房间还有一对母女，刚好你们两个可以做个伴。”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妈妈送走了医生，开始忙碌了起来。不一会儿，天空已经彻底变黑。我躺在陌生的病床上，试图忘记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呼～呼～呼”耳边传来的呼噜声一遍又一遍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要发泄！我要逃走！我要离开这里！

终于，情绪超脱了理智。我踩着空旷的床板，跳窗而去，我奔向出口，我试图逃离。但我转了一圈，发现唯一的出口被上了锁。我太难受了！我要出去！于是，我开始踹门，我开始制造噪音，我试图想让别人听到我的诉求：我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我不想待在那个房间，那个房间太吵了，我睡不着觉。

我的动静太大了，院子里所有人被我惊醒了，院子里的白光再次照射在我的身上。一大群医生围着我，将我拉走，将我的四肢固定在病床上。我反抗，我示弱，我告诉他们：“有人打呼噜我睡不着觉！我要离开。”但是，医生们貌似听不到我的诉求，他们也在漠视着我，他们觉得我可能说的是糊话，他们觉得我可能在骗他们，他们觉得我可能试图在利用他们的心软来达到我逃离的目的。所以最后医生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让我彻底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我醒了过来，看着自己被固定的四肢仿佛接受了现实。隔壁小女孩的妈妈似是不忍，低声告诉我，“小妹，你到医院了就要乖乖接受治疗，要不然，你又要被绑到床上，哪也不能去。”或许“哪也不能去”恐吓到了我，又或许，我意识到了我奋力的挣扎也将毫无效果，我开始学乖了。

中午，我主动跟昨晚的医生道歉，我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确实是我昨晚睡不着觉，情绪太过于激动了，给大家制造了麻烦。我以后会乖乖的。”我真诚地道歉，我想让医生把我上锁的四肢解开，我与医生沟通，可以把我的吉他和书籍拿过来不，让我消磨一下这枯燥的时间。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真诚，我成功让我的主治医生心软了。医生同意让我的妈妈去学校把我的吉他拿过来，但是我必须乖乖地在医院里面待着。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但幸好的是，我终于等到了我那把心爱的吉他。说我有多喜欢那把吉他，但其实也并没有多爱，只是那把吉他，在当时，成了我最有利的武器───通过音乐、通过歌声来传达我的悲伤。

“我看过沙漠下暴雨，

看过大海亲吻鲨鱼，

看过黄昏追逐黎明，

没看过你。

我知道美丽会老去，

生命之外还有生命，

我知道风里有诗句

不知道你。

我听过荒芜变成热闹，

听过尘埃掩埋城堡，

听过天空拒绝飞鸟，

没听过你。

我明白眼前都是气泡，

安静的才是苦口良药，

明白什么才让我骄傲，

不明白你。”

可能上天也听到了我的悲伤，那天唱完歌，天空开始下起了细细的小雨。

隔壁房间的爷爷，默默地走到了我的旁边，“孩子，别哭了，爷爷可是这附近大学的音乐教授，你刚刚唱的歌很好听，以后爷爷保护你。”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就变成了学吉他，看书，陪爷爷散步。我好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某天，我好奇的问了问爷爷，“爷爷，你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呀？”

爷爷并没有立马回答我，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从衣服口袋里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张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他看着这张皱巴巴的白纸，用无奈地口吻告诉我说，他的老伴住院了，他的女儿独自照顾他的老伴，忙不过来，把他送到了这里，所以他是自愿来的这个地方。然后我问他，“爷爷，你想你的家人了吗？”我把我的手机递给他，“爷爷，我可以帮你打电话。”

我不记得当时爷爷是什么样的反应，我只记得，我按了无数次电话号码之后，每次都是那冰冷的声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19年秋天的寒风比深冬还要寒冷。我试图劝说自己，我告诉爷爷，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女儿太忙了，我们发个短信吧。那天过后，我的生活中又多了一个项目───给爷爷的每个家人发一条短信。

随着一天一天的过去，离我出院的日子越来越近，而我的手机短信丝毫没有动静。我对此已经不抱有希望了。我悄悄地问看管我们的护士，我问，“我隔壁房的那个爷爷，他的家人呢？每次是谁来给他缴费的。”

那个护士告诉我说，爷爷是附近大学的音乐教授，有非常多的退休工资，他的亲戚好像是想要贪图他的工资，合谋把他送到这里来的，他现在脑瓜子也不大清楚，不要太相信他讲的糊话，有些事不一定是真的。

我无法接受护士跟我说的那些话语，我无法想象那么和蔼可亲的一个爷爷，会遭受来自家人那么巨大的恶意。那天的风，更冷了。

我还有一两个星期就要出院了，我把吉他放进了背包里，我的书籍也被收进了行李箱，我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盯着自己的手机短信，渴望着铃声的响起。

“嗡嗡～”是手机短信的震动铃声。

“好的，谢谢你，我知道了，我会回来接他的。”

看着这短短的一句话，我感觉世界万物复苏，阳光明媚，豁然开朗。爷爷没有骗人，爷爷是对的，有人会来接爷爷回家的。

我开心地绕着院子大喊，我想和所有人分享这个喜讯，我又蹦又跳，我大声诉说着：爷爷没有骗人！爷爷要回家了！

哈哈哈哈，现在想起来，那时我的行为好愚(sha)蠢(bi)哦。当时的我可能在别人眼中又发病了，别的病友也许十分不解：“什么爷爷不爷爷的？她是葫芦娃吗？”

就这样，出院的那天，我告诉爷爷，“我就在这儿上大学，以后周末我会常来看你的。”

没想到，这句话，永远不能变成真的了。因为新冠疫情爆发了。

(本文中出现的歌词，摘自歌手陈粒的作品：《奇妙能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