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鸢 第五章 谈一谈

整个冰刃山庄，真正的主屋，就是这些天齐乐铮养身子一直居住的地方。

这主屋与前宫虽然貌似只有一面影壁互相隔着，但无特殊情况，一般人不能随意出入这里。说白了，这里是顾子吟自己的私所，而他也从未让外人随意进来过。

他推门一脚踏进齐乐铮的房间，就看见了一幕令人难忘的场景。

暗暗的室内，窗子全关着，齐乐铮一个人坐在床上，整个人跟个被霜打过的小鸡崽一样，眼睛都不知道眨一下，听见他推门的声音，也只是垂着头，连话也不说了。

真是太沉闷了。

顾子吟想起，早几天前这丫头最起码还知道愣愣的和自己说上几句话，套他消息，这会儿已经全无此意了。

顾子吟心里清楚，这姑娘八成已经恨上自己了。

说好的今天放人，又拿了理由把她扣在这里，以她齐乐铮的性格，不再同他说话那都是善意的表现了。

关好门，他走近齐乐铮的位置，开了离她最近的窗，霎时屋内便充满了无限的光彩和扑鼻的花香。他把花枝凑到她面前，花朵刚好在她鼻子下面一大簇，此刻顾子吟眼睛里充满了柔和，像是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的问道：“好闻吗？”

齐乐铮本来无精打采的，这会儿这屋子主人回来了，打开一扇窗，还带回来一枝子花，齐乐铮闻到了花香，心情稍稍有那么一点，也就那么一点点儿，好受了。

她抬头看向顾子吟，顾子吟这才发现她好像哭了似的眼角有些红。

但是他知道她并没有哭，他太了解她了。

“你到底什么身份？”

齐乐铮直直的望着顾子吟，也不管那些避讳不避讳了，她现在算是豁出去了，自由都没了，还说什么顾虑话，大不了被他顾子吟毒死算了。

顾子吟心知她在气头上，索性坐在床边，和她并肩坐一块，齐乐铮也没在乎他的举动，就直勾勾的看着他，一脸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的视死如归样。

“我是东都皇帝，你该叫我一声陛下的。”

齐乐铮不知怎的，忽然哼笑了一下，你是东都皇帝？

“你是东都皇帝？”

她说出了心中所想，还没等对方说话，她笑话一样的接着说道：“我还东都皇后呢你信不信？”

她这话的语气根本就是相当嘲讽加冷漠了。

本以为对方会流露出或尴尬或气恼的神情，没成想，顾子吟听完一愣，直接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声音十分悦耳好听，连带着他的美貌都是十分动人的，可齐乐铮却觉得这人怎么就越看越讨厌呢你说怪不怪？

过了一会儿，顾子吟笑完，依然示意了一下齐乐铮，手里还拿着花枝子的事。

“你喜欢吗？”

齐乐铮看了一眼花枝子，转身便要下地离开，却在刚走几步的时候被拽住了胳膊。

“男女授受不亲你没听过吗？”

“这不隔着衣服呢吗？”

“隔着衣服也不行，赶紧松开。”

“我不松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

“说你喜欢。”

“喜欢？喜欢什么？”

顾子吟笑着抬抬手，花枝上，几簇花朵绽放的十分美丽。

齐乐铮觉得这个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谢谢。我喜欢。喜欢的简直不得了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句比一句硬，顾子吟听了却笑意更浓。

“喜欢就好。”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的桌子上，那上面有一个方底圆口晶蓝色的花瓶，他轻车熟路似的将花枝插入瓶中，霎时间便有一股子雅致涌入齐乐铮的眼角眉间。

他转过身，正好和齐乐铮打着照面。

“齐乐铮，日后请多多指教。”

齐乐铮被他这漫不经心似的“多多指教”刺激到了，本来有点泄气的状态顿时因为“日后”这两个字填充了一些恐怖成分。

“谁要和你多多指教。”

她低头看着对方的鞋尖，那上面珍珠好大一粒，这会儿在这装饰特讲究的屋子里莹润出点点特有的光泽，还挺好看的。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顾子吟听到。

他却不在意她的恼怒和讨厌，伸手把齐乐铮头上的小花瓣拿了下来。

顾子吟看了看散落地上各处的那些可怜的小小花朵们......想着眼前这人她刚刚一定是气的不知怎么办才好了，花环都扔到地上了。至于他精心挑选的那一捧花，他在回来主屋的路上已经看到了它们的“姿容”，顺便遣人把它们送了个去处。

“那捧花是对身体有好处的，本来你该再多抱一会儿，被扔的那个可怜呐。”

顾子吟看她眉眼又横过来，知道她多少是带着点兴趣的，就继续说道：“没事，哪天再给你摘些。”

齐乐铮大眼睛瞪了顾子吟半天，决定不再同这人墨迹。

她现在看顾子吟，真的是越看越闹心。

她直觉头儿和顾子吟应该是说了什么，但是她出于种种原因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好像吃了苍蝇一样纠结，她是真的不想呆在这里，这个在她看来没有半点好的地方。

顾子吟看她表情纠结半天，知道有些话现在必须说明白。

“你家头儿不久之前找到我，和我说了一些话，知道了我因为救你性命花费了很多银两之后，决定把你留在这里，让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一方面可以偿还我这边的付出，另一方面，他希望你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收收性子，养出个沉稳的性格。”

齐乐铮听顾子吟在那边自顾自的说着那些在她听来很好笑的话，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严重低估。

她面对着眼前的顾子吟，有气无力的坐到椅子上，看着花瓶中刚刚插好的花枝出神。

我这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良久，齐乐铮心里升出了这么一句话。

头儿的意思是她要为自己的行为和后果负责。

她坐到桌旁，其实已经冷静很多了，但就是觉得憋屈。

这里跟个牢笼没什么两样，她还期待着田园生活呢，她还幻想着吃自己养的鸡鸭鱼鹅呢，这眼看着就要得到的结果，忽然反转成这样，还是因为自己一时糊涂“救”个人，原本还想赚一笔，思及至此，齐乐铮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顾子吟跟着她一道坐在身边，桌上茶壶有幽香的味道隐隐弥漫出来，他拿了一个小茶杯，仔细倒了一杯茶，将茶放到齐乐铮面前。

“你今天几乎什么都没吃，昨天也是将将吃了那么一点，这样不行，先喝了这茶，是花茶，对你身体有好处。”

经历过头儿的那阵子比划，齐乐铮本来就觉得自己好像掉进坑里了似的发堵，再看顾子吟这一举动，齐乐铮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杯茶很贵吧？”

她一点也不客气，直接问出了心里所想。

顾子吟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也知道谷闻声这些年总因为钱哄劝她，估计此刻这小财奴已把自己当债主了。

齐乐铮直直的看着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相见时指错路，中毒时被仔细照顾三四天，最后却以解毒耗用太多为由把自己摁在这里，齐乐铮觉得顾子吟一开始和自己见面的时候很可能就在算计这结果了。

但是她实在想不通，既然对方和头儿是有交情的，怎么这么小家子气？非要她留在这里。可就算把她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放人出去赚钱还他那多痛快啊。这人到底在算计什么呢？

顾子吟看她一脸思前想后没结果的发堵样，也没绕什么心思，浅笑道：“你先喝了这杯茶，听我慢慢说。”

“请讲即可。”

“你不喝，我就不讲。”

“你......”

顾子吟也不客气，抬手示意一个“请”，便等着齐乐铮的动作。

齐乐铮拿起茶杯二话不说一个猛灌，末了随便用手背抹了下嘴就算完事儿。

“请说。”

她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她后知后觉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子吟温温柔柔的，又倒了一杯递给她：“其实这事儿，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不过你铁了心想知道，我就早点说好了。”

顾子吟说这话的时候，仔仔细细的端详了齐乐铮一会儿，弄的齐乐铮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不自觉的摸了上去。

顾子吟正想着怎么说，却被她这动作弄笑了。

他人太美，不知道自己这一笑的杀伤力多大，齐乐铮真的是在这一瞬间又被他刺激了一下。

但她不能认输，一个男的长得那么好，真烦人！

她说什么也拒绝承认自己的嫉妒，他就是烦人！

“其实起初我救你，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觉得你身为刺客还有那救人的心思，着实难得，就觉得不该见死不救，也学着你，救人而已。”

顾子吟摆弄了一下瓶中的花枝子，继续道：“你没防备中了毒，我确实花费了很多心血和银两，可是你人毕竟是在我这里中的毒，我作为一庄之主，于情于理也都不能见死不救，所以这个中利益也好情理也罢，你大可不必再纠结。”

“我不需要你还钱，也不需要你还情份，你家头儿的顾虑本也是不应该的。”

“你还是自由的。”

你还是自由的...

你还是自由的。

你！还！是！自！由！的！

齐乐铮竖着耳朵听半天，觉得自己总算听到了一句她爱听的人话！

简直不要太爱了。

连带着那杯茶都应该被喝掉，不然多不好。她就手拿起了茶碗，凑近嘴边，真是芳香四溢。

此刻她对顾子吟的感受真是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觉得这人在某些方面真的着实可圈可点，其实也算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人。

所以，她决定......

“所以我决定......”

她原谅他了。

“你这些日子就先在庄里，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就好，就当全还了。等时机差不多了，我就放人。”

......

齐乐铮一口茶水刚喝进来，差点没被噎死。

怎么样？

果然吧？

人呐，确实瞅着还不错，那话吧，听着也相当是个人了，可就是缺德啊。

“你说了半天，我还不是得待在这里？”

天地良心，齐乐铮一个没忍住，直接问出了中心内容。

顾子吟听她这一说，直觉这姑娘果然如他所想撞墙了，便又略带幽怨的看了她一眼。

齐乐铮：“......”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你，多少意思意思？”

此刻齐乐铮对自己的情商和自控力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干脆就破罐子破摔起来。

“我来你地盘上找人，私闯你领地是不对，可是我又没做坏事，我只是单纯找个人。”就只为找个人啊大哥！

“救你......不是救了我现在明白了，打扰你洗澡了真对不住！”

她简直要失控了。

刚刚在谷闻声那边没来得及表现的暴走情绪眼下又展现出死灰复燃的迹象。

“可你指错路就不应该了呀！问题全出在你指错路啊大哥！”

齐乐铮真的是喊的状态了。

喊出这话的那一瞬间，她明显看到顾子吟看自己的眼光里多了一些沉沉的东西。

你真勇敢，齐乐铮心内自夸，面上硬是梗个脖子直直的看着对方。

不管了，气势先拉满，管它有理没理，不是无理还要辩三分理么为了自由生死问题算什么......囧......

“没有你指错路，就没有我中毒，没有我中毒，就没有你救人，也就不存在什么损失了呀！”

她越说越勇，不管心脏身处恐惧之中怦怦直跳。

“我那头儿他......”

齐乐铮想起自家头目，恨铁不成钢的闭了闭眼。

“他跟你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