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红颜皆薄命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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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秋看了，也觉有趣，便凑热闹，也去抽了一支签，却又是一支下下签，道是：门外好音来，生涯应有庆，名利有更迁，雁行终折阵。

“这是什么意思？”陆文俊看了，不满的叫道。

“这签不准，什么叫雁行终折阵？算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吃饭，完了，去逛秦淮河吧，蓁蓁，刚刚你跑了，晚上泛舟秦淮河，你可得给我们唱一曲？”陆文毅将签文撕成碎片，随手扔到了垃圾桶。

他努力的想要转换话题，众人自然也知道，只得随他下了山，去夫子庙找吃的。

几辆人力车排成一排，真个雁阵似的，将他们送到了秦淮河畔。

雪园号称“秦淮第一楼”，是一栋仿古建筑，建筑面积共有2000多平方米，步入其中，如入江南园林，优雅天然。

这里的鸡汁干丝和蟹壳黄烧饼誉满全国，他家的干丝切得细如棉线，据说有人拿绣花针试过，真能穿过去，而且，用滚烫的开水烫过多次，毫无豆腥味，浸以鸡汤，香醇可口，是客人入店必点之品。

顾玉卿第一次到这里来，一下子就被这里深深的吸引了，无论是建筑，还是食物，样样美观，样样可口。

“南京果真是个好地方。”她赞道。

他们一行人正吃着，就有人发现了陶蓁蓁，定要她唱上一曲，众人起哄，闹不过，陶蓁蓁只得站起了身，笑道：“这里没有伴奏的，只能清唱了，唱得不好，各位见谅。”

“陶老板怎样唱咱们都觉得好听。”众人嘻嘻笑笑，闹个不休。

她开口唱道：“烟淡兮轻云，香霭霭兮桂荫。叹长宵兮孤冷，抱玉兔兮自温。”

声调悲悲切切，凄凄凉凉，在这肃秋的日子里，又抽到那样一只签，也难怪她如此心绪了，顾玉卿这样想。

陆文秋却似充耳不闻，只是与那笼翡翠烧卖过不去，一口一口，恨不能一个人将一笼都给吃了。

一曲唱完，众人都叫好，又闹着再来一曲，陆文俊拱手作揖笑道：“各位，各位，我跟陶老板一天没吃东西了，你让咱先吃饱了，再给各位唱，行不行？”

众人都笑：“我们是让陶老板唱呢，陆少爷，你打拱作揖，算哪门子事？”

一笑一闹的，把话题岔开了去，陶蓁蓁倒是躲开了。

他们吃完了饭，沿着秦淮河慢慢散步消食，说着前朝闲话。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一屋一桥一石一木都有说不尽的故事，徜徉在这样的地方，就跟古人在不同的时空相会一样，那一份历史沧桑之感，又非别处可比。

正自感慨着，就听见旁边的一栋装饰豪华的寓所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小女孩的哭声，像是受了酷刑一般，凄厉无比，几个人何曾听过这样的哭声，顿时脸色都变了，循着声音，穿过屋旁的小门，走过去，里面是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间暗房，陆文秋和陆文毅最兴头，赶忙趴上窗子观看，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正将一个小姑娘踩在地上，另一个老婆子将一根银针在姑娘的手指上扎，抵着指甲穿过去。

陆文青、陆文蕙、陶蓁蓁听了声音，只觉心里发慌，跟针刺的是自己一样，顿时就受不了，立马转身跑了出去。

顾玉卿听着凄厉的声音，也觉得有些残忍，拉了拉陆文秋，准备出去，陆文毅却一步上前踢开了门，冲了进去，将那老婆子的手一把抓住，喝道：“你在干什么？”其他几个人紧随其后，也跟了进去。

那老婆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是谁，你管得着吗？”

“天下事，天下人管得。这个小姑娘怎么你了，你这样对她？”

“想在这里耍横，也不看看这里什么地方，大虎，将他给我扔出去。”

那叫大虎的男人放开小姑娘，就要来拎陆文毅，陆文俊忙上前拦住，“误会，误会，我们走错地方了，抱歉，抱歉。”说着，就要拉陆文毅离开。

可陆文毅哪里肯离开，就见陆文俊对着他的耳朵说：“三哥，这里是畅春园，秦淮河上最有名的青楼，人家在这里教训姑娘呢，没咱们什么事。”

陆文毅心里大抵也明白了，只是看到姑娘这样凄惨，袖手旁观不是他的风格，一时愣在那里，想了想，还是没放手，看了看那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长相并不是特别好看，厚厚的嘴唇，脸颊上还有几粒小雀班，充其量只能说是清秀了，只是一双眸子透出来的神情，倔强无比。

他叹了一声，问道：“一个小姑娘，做什么了，你们这样打她？”

那老婆子见他松了口，又见他们几个人都是华服，料想是城里的公子哥儿，说不定就是店里的主顾，倒不好得罪他，回道：“这是我这里买来的姑娘，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一文钱没给我挣呢，就想逃跑，哼，进了我这畅春园，还能跑得出去？”

她这话，一半是对陆文毅说，一半也是对那小姑娘说，很有些示威的味道，又说道，“老娘经营这畅春园多少年了，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就没见过你这样死心眼的，你跑什么跑，就你这长相，要不是你舅舅当初求着我收留，我还真不想要，不趁着现在年轻，好好学着点，以后呀，想吃这碗饭，怕你也吃不了几年。”

陆文秋和顾玉卿都听不下去，这种地方她们也不好多待，便都出来了。陆文俊听着，却笑出了声，陆文麟瞪了他一眼，随即拉着陆文毅也要走。

陆文毅却不肯走，呆立在那里，就听那老鸨说道：“还不走，怎么，你要替她赎身？”

“多少钱？”

“5000两。”老鸨伸出五个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文毅吓了一跳，他一个穷学生，哪里有那样多的钱。这时，就听见靴声橐橐，转头去看，却是他的旧相识，在巡警处任职的章汉祥，他穿着一身蓝布衫裤，腰带上佩着一支手枪，手上拿着警棍和警笛，煞有其事的走了进来，凶神恶煞的问：“怎么回事，杀猪呐？”

“长官，”那老婆子有点紧张，“是我家一个姑娘，犯了点事，我们管教管教她。”

“有这样管教人的，隔着十里地都听到了。”

巡警的制服配上他严厉的表情，果然把那老鸨镇住了，不管现官，就怕现管，她使了眼色，那大汉立马进去拿了几块银元悄悄的塞到章汉祥的手里。

章汉祥抖了抖，满意的说道：“管教姑娘是你家的事，我们巡署管不了，不过你们不能扰民啊，这样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

“是，是，是。”老鸨连忙答应着，想着，刚忘了给她嘴里塞块布，堵住她的叫声。

“汉祥。”陆文毅见他要走，连忙拉住。

“文毅，你在这里？”他像是刚看到陆文毅，笑笑说道，“怎么，你又要路见不平吗？这事真是人家家务事，咱们这些人管不了，这畅春园，我知道，最是规矩，姑娘都有卖身契的。除非拿钱赎，你呀，还是少管闲事，走，兄弟请你去喝一杯。”他反拉着陆文毅往外走。

陆文毅扛不住过，只得跟他出了院门，怒道，“你们巡警就这样处理问题吗？”

章汉祥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要不然你说该怎么办，我们巡警依法执法，能随便逮人不成，人家家里将姑娘卖了，姑娘想逃跑，可不得挨揍嘛，要怪呀，就怪她命不好。”这话有些难听，陆文毅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陆文毅一眼，知道他的脾气，笑了一声，道：“你一个大少爷，养尊处优的，见一点阴暗的事情就受不了，你知道咱南京府有多少妓院，有多少姑娘操此贱业？”他哼了一声，掰着指头数道，“我告诉你吧，妓院得有六七百家，妓女得有上千多人，逃跑的，自杀的，被打死的，病死的，哪天不出几宗？谁也管不过来，人呀，各自有命，没法子的事。”

他说这话一点感情都不带的，就跟讲菜市场每天会屠多少鸡鸭似的，陆文毅却听的触目惊心，旁边的陆文秋、顾玉卿、陆文青、陆文蕙、陶蓁蓁等人更是如此，“哪里来的这么多姑娘，这样……”他想说甘于下贱，到底平生不曾说过这样的话，一时说不出口。

章汉祥看了他一眼，又在其他几个人脸上巡了一圈，摇摇头：“死了丈夫被婆家赶出来的；爹娘没了被兄嫂卖了的；自己在家里被丈夫打，受不了，逃跑出来的；乡里闹了灾荒没饭吃的；被男人引诱离家出走，没脸回家的……有什么办法，一个女人家，又没有生财的活计，不走这条道，那就只能死路一条了。刚这姑娘，我知道，名叫郑小玉，是被她亲爹卖的，逃跑多少回了，身上就没一处完好的地方，哪里跑得掉，你倒是有心帮她，可帮了她又能如何，救她出去？除非让她给你做老婆，做小妾，否则，不还是死路一条。”他倒是大官人不说狂语。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竟找不出话来接，这世上竟有亲爹将女儿卖到妓院的吗？

章汉祥见他们这一副惊讶的模样，叹了口气：“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没有，你们去警署待一年，什么事都稀松平常了。”

说完，又拍拍陆文毅的肩膀，“你老兄侠义心肠，我是知道的，不过，这世道，这样的事情多如牛毛，也不是你我管得过来的。只盼别闹饥荒，别打仗，一闹饥荒，一打仗，妓院里又不知道要添多少姑娘。”

他摇摇头，摆摆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