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红颜皆薄命 四十七

大嫂脸色变了又变，“能有什么办法，一家人都靠我卖这点子东西挣钱活命呢，哪儿能给一个女伢儿都吃了。”

“孩子爹呢？”俞凤仪惊讶道。

那妇女低了头，不再说话，默默的拿起了针线，纳起了鞋底，手真是一刻也不停的。

旁边摊位上的一位年纪更大些的大嫂对她们使眼色，见状，两个人便拿了油纸伞站了起来。

待走得有点距离，那大嫂才招呼她们过去，道：“你们外地来的游客，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她呀，嫁了个丈夫不成器，赌博成性，哪里还照顾他们娘儿几个，杨大嫂白天黑夜的忙，也吃不饱饭，挣几个钱，都给她丈夫抢了去，哎，造孽呀。”

俞凤仪和顾玉卿听了，一时之间竟是找不到词语来回她。那大嫂见她们这样，八卦完了，就回自己的摊子上了。

她们沿着苏堤又走了好一会儿，俞凤仪道：“这样的人才有真正的资格提女权，要求男女平等呢。”

顾玉卿白了她一眼：“这样的人哪里会明白什么女权男权的，活着就已经耗尽全部的气力了。”

他们在报上呼吁再多，声音也传不到这些人的眼睛里、耳朵里，她们根本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所以说女权这种东西，也是有闲有钱阶级提出来的，穷苦老百姓哪里懂这个理。”冯少轩插嘴道。

“什么东西都是上行下效，人类从母系社会开始未必就男尊女卑，只不过是后来私有制开始，有闲有钱阶级占据了大量的生产资料，开始有了闲钱养老婆孩子，便不要求女人干活，只要她在家里待着照顾孩子，侍候自己。穷苦人家的男人没有这个能耐，但也不愿损失了这份享受，依样画葫芦，可不就凭着拳头的力量压迫女人，慢慢的从意识上控制女人，导致女人牛马一般的任劳任怨，家里家外一把抓，上侍奉公婆，下照顾孩子，半点人生享受也没得。”

“你们总以为男权对于女人不公平，其实真正不公平的是男子啊。你想啊，难道男人就愿意做牛做马养着老婆孩子，若是女人都像你这样会挣钱能养家，男人身上的压力可不也减轻了不少。女人结婚固然是被套牢了，可男人结婚不也如此嘛。所以说，这都是基因的本能，无关男女。”

“哼，哼。”两个姑娘一齐对他表示鄙视。

“孩子是女人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从来就是母子连心，可没听说父子连心的。”

“这也还是看个人，像你表姐，不就随随便便抛弃了孩子去干革命。”

他这话一出来，顾玉卿倒真是找不到话说了，表姐是真狠心，她至今也想不明白，一个女人是如何这样绝决将孩子抛弃的。

“照你这样讲，都是基因的本能，父母于孩子无半点恩情了？”俞凤仪道。

冯少轩诚恳的：“我是这样认为的，孔融不也这样讲吗？性，乃是人本能的生理需求，人到了年龄，就跟动物一样会发情，会有需求，有了需求就会孕育孩子，自然而孕，自然而生，自然而养，何来恩情呢？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也不过是动物自然本能，就像梅花冬季开，荷花夏季开，万物自然的禀赋罢了，只有人类才会夸夸其谈，将人架到道德的十字架上，终身受其奴役。你说有几个女人在结婚时，想过为何而婚，在生子时，想过为何而生吗？父母给孩子谈恩情，本就是本末倒置，将一份天然的事情道德化，等于孩子一生下来就背负了一身的债务，可这个债务怎么还呢，是要对父母言听计从呢，还是要把生命还给父母呢？做父母的，总希望孩子过得好，可是在脱离母体之后，就成了独立的个体，如何对父母言听计从，做个傀儡呢？那样的话，他的生命是他的，还是他父母的呢？”

这一番宏论，连顾玉卿都没听过，一时有点呆住。他们两人时常在一起，报馆里的同事都怀疑他们是一对，可顾玉卿很清楚，他们之间绝无可能。看到他与俞凤仪很能谈到一起，便有意撮合他俩的，哪里知道他会是这样一种想法，也不知俞凤仪是怎样的看法，她偷偷转过脸去看俞凤仪，哪知，她似是毫不在意的看着远处。顾玉卿循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湖面上，荷叶翠绿如伞。

她瞧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了看冯少轩，笑道：“你完了，就你这观点，哪个姑娘也不敢嫁给你。”

冯少轩不以为意的耸耸肩：“我本也没打算结婚啊。”

顾玉卿大笑：“你哪里来的这样的思想，亏得我没有对你动心思，否则可真是糟糕透顶。”

她说着，还夸张的拍了拍胸脯。

俞凤仪倒是全然不觉他们的对话一般，走到了湖边，去看那荷叶，有早开的已经打了花骨朵儿。她盯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对冯少轩道：“你这话也对，也不对。”

顾玉卿和冯少轩都看着她。

“说对呢，父母对子女确实不能讲恩情，因为只有父母对子女没有爱时，才会以恩情来压制他，强制他回馈。但是作为子女不能否认父母的生养之恩。如果没有父母，自己根本不会来到这世间，更不可能感受到这一切。所以，这份恩是在心底里的，对生命尊重，对生命感恩的人，自然会感谢父母；对人生感到厌倦，感到失败的人自然不会感谢父母。”

她说的绕口令似的，几乎要把另外两人绕晕了。大概是发现自己表达太过拗口，俞凤仪笑了笑，又道：“一句话总结就是，有爱不谈恩；谈恩便无爱。”

两人这才点点头。

他们持续这个话题一直到将整个苏堤走完了，才停下来。

极目四望，山环水绕，一片清幽，却是极佳的景致。

俞凤仪笑道：“这种地方，你们文人最喜欢的，可笑刚刚忙着争论，没好好看看，要不要再往回走一趟，好好瞧瞧？”

她这显然是戏谑了。

顾玉卿和冯少轩白了她一眼，没理她。

到了傍晚，三个人到了孤山脚下的楼外楼，前一天晚上，邓秘书说了这一天晚上在楼外楼宴请他们一行三人，还有浙江教育界的几位朋友，以后学校的事情需要与他们打交道，借机认识认识，俞凤仪便答应了。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邓秘书已经在等着了，进到包厢才发现，黄启澜已经在座，杭州几所学校的校长以及都督府的人也有好几位，正在那里谈得热闹。

菜自然是不差的，都是杭州本帮名菜，什么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宋嫂鱼羹，东坡肉，油焖春笋，西湖莼菜汤等，应有尽有，把冯少轩给乐的，大吃特吃，同时大夸特夸，把在座的几个本地人给夸得满面春风，引为知己。

他们好像心照不宣似的认定了某些事情，一个个接二连三的给俞凤仪敬酒，又告诉她杭州哪里好玩，浙江哪里好玩，在座的还有江西督署的人，极力邀请她放暑假时去庐山，说那里是避暑胜地，清凉如春，又说三叠泉的瀑布是怎样的美观，争相邀请她去。给俞凤仪郁闷的，勉强应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发起火来：“我是来办事的，不是来玩的。今儿个刚来，是陪这两位送我来杭州的朋友看看西湖。”

一帮争相请功的人顿时面露窘色。

顾玉卿见状，舀了一勺莼菜汤，对冯少轩笑道：“当初张翰在洛阳，见局势不好，就以怀念这道菜为由，挂冠南归。如今局势亦如当年，以后怎样发展，可是难说的很，届时，我也可以清高的来一句‘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顺理成章的回南京。你可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