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红颜皆薄命 四十五

这样一闹，傅珊珊便再也不肯留在南京了，一定要赶紧离开，去海宁。无奈，第二天，许君雄只好带着傅珊珊与孟柏舟一起去浙江。

杜宏奕本来就是要到上海去的，也就便辞谢了陆家的挽留，一起离开了南京。

俞凤仪在回家的途中，告诉了冯少轩，参议院的会堂就在前清两江总督的衙门——督署，就在她家附近，她也时不时去参加会议的，说冯少轩要是去的话，可以直接去找她。

冯少轩自然是乐不可支，称谢不已。

把两拔人都送走后，两个人就乘了黄包车去督署，想看看参议院的会议情况。

他们到达俞家时，俞家门房说小姐一早就去了督署，说是有重要会议。两个人又转到督署，到得门前时，只见门外三三两两聚集的全是看热闹的人，他们拿出记者证，才让通行。走到衙署大堂，只见正上方挂着一个蓝底白字的匾额，那是乾隆皇帝的御笔，赐给当时的两江总督尹继善的。

下面有一个更小的匾额，却是“秉銊三江”四字。

匾额下面站着一位穿着蓝色洋布衫、披着黑色披肩的女性，她的发髻梳得很是齐整，一丝不乱，头上一样发饰也不见，黑的眸子，白的脸庞，蓝的衣衫，清爽的像是督署院子里的翠竹，顾玉卿一看就很有好感，就听见她正在那里讲：“女子的权利需由女子自己来争取，不能倚赖男子代为出力。此次革命，我们女子出力亦不为少，一旦成功，就将我等女子的权利抛之脑后，如此过河拆桥之行为，众位能接受吗？”

下面一阵“不能接受”的叫嚷回应，震得顾玉卿耳朵痛，冯少轩却是饶有兴致的，东瞧西看，不知道是要看出些什么。

待叫声平息，就听站在那蓝衫女子旁边的一位女性接过话说道：“如今以女子未受教育，见识不够，能力不足以参政为由，将女子排除在外，试问如今执政之男子，谁的学识、能力能胜过我等？革命之时，我们女子并未落于人后，何以今日参政之时，就将女子排除在外？日前《民立报》更言，要求参政之女子在私德上不检点，请问，参政女子私德不检点，那是否意味着工作之女子私德亦不检点，是否出头露面之女子私德亦不检点，如此说来，是不是还要裹上小脚，大门不出，方为私德检点？女子不参政，一切法律、规章、制度皆由男子来定，不说男子之私心不会为女子着想，就有为女子着想之男子，他又如何懂得女子之苦？”

下面众人尽皆唏嘘，就听一个年轻女子高声说道：“我们女性要求权利，亦要行使义务，要平等，就要求同等受教育，同等吃苦，同样做事，如此这般，方能获得平等之权利。过犹不及，不能只要求权利而不行使义务，因为自己是女性，体质上弱于男子，便处处被照顾……”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一阵唏嘘之声，有人在那儿问：“这是谁啊？”

各种声音纷纷起来，会堂里一片嘈杂。

顾玉卿踮起脚尖，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正是俞凤仪，她站在台下这样大声叫嚷，也丝毫不觉有异，顾玉卿觉得有些好笑，便从拥挤的人群穿过去，到俞凤仪跟前，拉了拉她的胳膊，她方才转头看到顾玉卿。

这时，话题早被其他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俞凤仪见状，就拉着顾玉卿往外走，边走边问：“你几时来的？”

顾玉卿没理她，一直走到大门外，环境清静了，才笑道：“你还真像个革命分子，这样不和谐的声音别个怎么听得进去。亏你这样大声，也不怕喉咙喊哑了。”

俞凤仪笑：“怕什么，有声音就要发出来，我刚听她们有的要求实在可笑的很，简直不是要求男女平权，而是要求女子特权了。一面又自认是弱者，一面又要求平等权利，不是可笑嘛。”

她犹自有些气愤愤的。

顾玉卿转了话题，“我们刚刚进来，费了好大的劲，你是怎样进来的，他们没拦你吗？”

“我是同盟会会员啊，当然想进就进了。”

“你几时加入了同盟会？”顾玉卿惊讶道，她从未听说过，以俞凤仪的性子，能保守这样的秘密吗？

“我有朋友在同盟会，她帮我报了名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顾玉卿大笑摇头，笑她是假革命分子。

俞凤仪嘿嘿笑，她对于政治并不是那样感兴趣的，只是大家都在谈论，也凑了凑热闹而已。

顾玉卿道：“政治这种东西太过复杂，现在乱糟糟的，百事待定，他们男人之间的问题还不定怎样呢，女子的权利一时哪里顾得上，不说也罢，咱们还是个人争取个人的权利比较重要，你的学业中断了，后面怎么办？

“待国家安定，我就准备去英国念医科。爷爷说过，像我这样性子的人，需得学个不求人的手艺，以后才好活命。我想去念妇产科，中国在这方面太落后了，现在很多人还是原始的接生方法，每年难产的不知道有多少。”

俞凤仪家里，有几位女性，尤其是最疼她的长姐就是难产过世，这对她有着很深的阴影，家里长辈说“女人生产，那是一道鬼门关”，从那时起，她就起了这样的念头。况且，女性要踏足社会，可从事的行业也实在不多，做医生，体面又不会受世人诟病，女医生，本是自古就有的行当。

“那你以后是要当个洋接生婆？”顾玉卿笑。

俞凤仪白了她一眼，“嗯，等你生娃娃时，就来找我。”

这下是顾玉卿给她白眼了。

她们在外面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冯少轩，聊着聊着，就把他给忘了。两个人径直回到了俞公馆。

俞家正厅里，俞秉钦正与一位身着军装的人谈话，那人见她二人进屋，便站起身行了个军礼，把她们两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俞秉钦介绍说，这是浙江都督的秘书，姓邓，专门来请俞凤仪前去帮忙创建一所女子学校。

俞凤仪很是意外，她还不满20岁呢，也不知怎的就有这样的名气，让人找上门来请她。

她当场就想拒绝的，不想来人很是客气，一定请她去杭州看看，说他是受浙江教育厅长黄启澜的委托，来邀请她，请她一定要去杭州瞧瞧再做决定。

浙江都督实质是个虚位，实权操控在革命党人手上，教育厅长手上也掌有军权。

见他说得客气，俞凤仪左右为难，邓秘书便道：“俞老先生的名字，在我们当中如雷贯耳，俞小姐的才气，我们是听说过的，这次亦是慕名而来。俞小姐若不放心，可请人陪伴同去，黄厅长是秀才出身，真正有志于推进中国教育事业，尤其是女子教育事业，所以才会这样不拘一格选人才。”

俞凤仪想了想，便道：“你让我考虑考虑。”

“当然，当然，我先回去等候佳音。”

邓秘书走后，俞凤仪便与俞秉钦，以及顾玉卿商议。俞秉钦虽然开明，可面对这样的事情，也有些犹豫。

他对俞凤仪道：“你的才干、胆识都是有的，只是，你太年轻，新创办一所学校岂是那么容易的，浙江的事情复杂，夹在中间，难免吃苦头。况且，学校里都是男子，你一个年轻女子，与他们周旋，稍有不慎，便会留下把柄。就跟当初退婚一样，这是你的事情，你要考虑清楚。”

俞凤仪看着顾玉卿道：“玉卿姐，你是第一个勇敢的女性，也是在男人中间工作，可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