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鱼的日记 8月23号的日记

在一群大体老师中间，我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因为我和这些缺胳膊少腿半张脸没脑袋的家伙相比起来太过完整了，而且还特别年轻。

我低着头，装作认真地端详那个刚刚放着我的容器，正中间贴着我简单的身份介绍——

周可，26岁

XX医科大学生物系教师

患有胰腺癌

于2021年9月3日21时48分抢救无效死亡

根据死者嘱遗嘱捐献遗体……………………

“你在看这个吗？新来的小朋友。”我旁边的大体老师扶着自己的大脑凑过来。

我没听到声音，但确实“听到”了他的声音，是个慈爱的老人。我试着回他，不过我的嘴巴没有动。

“是啊先生，真没想到我就这么死了。”

他贴近仔细看了看，惊讶道，

“26岁啊，这么年轻……”

说着，他转头细细打量我的身体，从头到脚。

“癌症啊，我也是，不过是胃癌，小朋友福气太薄了，不像我，多撑了好些年。”

我沉默了几秒，问到:“该怎么称呼您？先生。”

“哈哈，”他笑道，“鄙人姓李，你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吧？不是也成，叫我李教授就好。那边还有几个年轻人，都这么叫我。”

“你看，我就住那儿。”李教授指着左边第二个容器说。

我扫了一眼，看见李教授的全名——李容和，人如其名，李教授生前一定是个面容和善的人。我这么想，也这么说出来了。

然后李教授突然就不说话了。

正疑惑时，旁边传来洪亮的大笑声，我转头看见一个胡须花白身材臃肿的老人托着开了一半肠子半露不露的肚子走过来。

“面容和善？笑死我了哈哈哈哈，那一代人谁没挨过面狠皮薄李教授的刀子嘴啊————我没说错吧，老李！”

我默默无语地回头看着李教授，发现他竟然把脸扭到另一边避开了我。

看来是真的…………我沉默了。

这时那个老人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用肩膀撞了撞我，我看向他，恭敬地把腰向下弯一点以保证平视。

“先生贵姓？”

老人满意地看着我的动作，退开一步，回到:“免贵姓刘，叫我刘教授，懂？”

说完，他也凑上前看我的介绍。

“可惜！太可惜了！好好一小伙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

“也是现在医学的错，我们这些人和癌症斗了一辈子，怎么也攻克不了这个难关，未来几十年要有什么成果也难说的紧，诶～”刘教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深深叹了口气。

我刚想开口安慰他，就听见他问:“家里没什么牵挂了吧？”

这句话说是问句，却是按照肯定句的语气说的。

我疑惑:“是的，我是孤儿，您是怎么知道的？”

刘教授嘿嘿一笑:“这还不好猜？像你这个岁数的人，但凡有点可能都不会来这儿，就算自己有贡献的觉悟想要这么做，家里人也不会允许。”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边围在一起讨论的几个年轻人，问:

“他们也是？”

刘教授跟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没有说话，但是沉默也是一种肯定，我从他的沉默中明白我的猜测没有出错。

“里面还有一个我的学生呢，没想到我前脚刚死，后脚他就跟着进来陪我了——”李教授悠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把刘教授的目光吸引了回来。

“呦，怎么老李，不皮薄了？”他装作不在意一般笑着调侃刚刚被他一句话说得不好意思的李教授。

“呵呵，”李教授冷笑，“毕竟不像某人不听人话把自己累死在办公室里，皮厚的很。”

“把自己累死？”我疑惑地重复他说的话。

李教授像是找到了打击报复的机会，说话都带了些得意，

“你是不知道，当年这老家伙作息习惯恶劣，根本不像个医生，我们那一辈的老人谁没骂过他！偏偏这家伙死猪不怕开水烫，皮厚，愣是谁骂都不改，倔得很啊！不小心没看住，他就走了，半夜搞论文，累得急病犯了，第二天没见着人，才发现他死在办公室里了！”

李教授似是想到了当时的场景，顿了顿，才接着说，“死得比我还早。”

刘教授听不下去了，开口呛声道:“行行行，我皮厚不停劝，你还不是第二年就来陪我了！”

“这能一样吗？我那是天命，躲不掉的，是阎王爷要收我！你那纯粹就是不听人话……”

“得了——打住，我们谁也别说谁了。”刘教授连忙喊停。

“小周，我带你过去给大家认识认识，”他说。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在前面，其实我根本就不想认识什么人，但是如果谁要求了什么我一般也不会拒绝，于是我就跟着他走了过去。

刚刚看到的那几个年轻人瞧见两个教授，都停下来不再讨论，一个没了一只手的男生上前来帮刘教授把不小心掉出来的一截肠子塞回去，接着还想帮他托住肚子，被刘教授笑呵呵地阻止了。

“小谢，我两只手都在呢！就不用你剩的那只了吧。”

刘教授转头示意我到前面来，向着一群大体老师挥挥手，重重咳了两声，把大家都注意力吸引过来。

“认识一下！这是今天刚来的小周，周可，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马上时间就要到了，想和小周说话的明天晚上聊！”

他说完，手还完好的人都配合地鼓起掌来，还有人大声应和了几句。

“什么时间要到了？”我有些疑惑。

“哦，差点忘记说了，”刘教授回答到，“是放门的时间，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有学校雇的清洁工专门来清理用完的残体，这个时候外面就会变得很危险，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跑出来作祟，为了保证清洁工的安全，我们偷偷都会过去帮忙。”

我恍然大悟:“是这样啊。”

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每次经过这些地方都感觉凉飕飕的。”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佝偻着身子，压了压头顶的帽子，豆子一样的眼睛是不是看向存放室的门。

他用力搓了下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离身旁的同伴更近了些

“想什么呢！”比他魁梧许多的同伴紧了紧背上的包，“我们干这一行这么久要出事早出了，别整天想什么有的没的。”

“我说真的，老六，你就没觉得这地方比其它地方冷多了吗？”

“没有。”老六回得斩钉截铁。

“别瞎想了，里面就一些尸体，我们见得多了。”

扫了扫走廊两边紧闭的门，老六的眼里一闪而过复杂之色。

“说不定，刘老先生也在里面呢～”他喃喃道。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变小，转头看刘教授:“他说的刘老先生……”

“咳咳，”刘教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咳嗽了两声说，“怎么会？学校可不止我一个姓刘的。”

然而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嘚瑟，看来说的的确是他了。

等到外面回归寂静，刘教授便伸手把门打开，悄咪咪地探出他肿胖的头看向周围，确定没人以后，刘教授把头缩回来，对着后面挥挥手。一群奇形怪状的人就这么涌出存放室，留下空荡荡的玻璃容器。

临出发，刘教授转头对我们几个年轻的嘱咐:“这里面没什么危险的，你们就到处转转，玩也可以，别把东西弄得一团乱就行，三层有个装学生废弃用品的地方，你们可以去那里看看，小谢，你们带着小周，记得避开人。”

我不明白了，刘教授刚刚不是还说外面会很危险吗？怎么现在又“不危险”了。还让我们去玩，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可能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刘教授嘿嘿一笑，解释到:“危险——那是对活人来说。”

我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