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如月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三天，玉汝不停做着不同的噩梦。

梦见杨城里嘶哑的孩童，突然掉下脑袋，但哭声依旧；梦见屠户老郑被五支尖枪刺破了身躯，挂在那里，肠子掉了出来；梦见那些女人紫青色裸露的身体，下身沾满血，盘着的长发散开凌落一地；梦见自己被一群男人压倒在地，他们掐着她的脖子，用刀子在她肚子上戳了一个洞......

她反复的发烧，反复的哭泣，她的阿爹转眼消失，她迷失在杨城里，她想回家，找不到路，不停有各种人狞笑着企图吞噬她，不断有人拿着带血的尖刀追赶她。她好像是个5岁的幼女，孤立无援，穿得破破烂烂，前路未知。

她终于吓醒，却看见那平日冷着脸的千绝，此刻脸色暗黄，几分憔悴，靠在她床头，睡着了，似乎也发着噩梦叫着：“小雨、小雨！”似乎是个人的名字。

她担心他被梦魇住，走火入魔，去摇他的胳膊。千绝惊醒，额头还有一层汗珠，他迅速恢复了镇定，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她并没有被除了父亲以外的男人注视过，尤其是这样深沉的注视。那份神情有些苍凉有些怜悯。怜悯？怎么会怜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神会怜悯一个人？

她搞笑的自尊突然又占据了高地：“不用你可怜我？”

千绝发现她醒来，先是有些惊喜，听到她嘴里吐露的字又泛起冷笑：“可怜你？”他哼了一声，深邃的眼眸泛起异样的寒冷，“可怜你什么？你要吃的有吃的，貌似还是个千金大小姐，遭了灾有人救，能骂人能砍人，光就能从杨城活着跑出来，就不知道比多少人幸运，我可怜你？”

陡然听到千绝的调侃，她才发觉自己背上被人贴了厚厚的药膏，面前是熬好的药汤。

“喝”千绝拿起药碗直直的端到他面前。

“这什么，能喝吗？”玉汝平日最厌恶喝药，皱着眉抿了一口，立刻大叫。

“放心吧，对于受伤没有人比我更专业，药方我开的，药我抓的，你只管喝！”千绝面对这个乱七八糟不知感恩的任性女人，只觉得头大，真想立刻掐死她！

“怎么，想掐死我？”玉汝摇摇脑袋，盯着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你会读心术？”千绝有些诧异，那一丝冷笑陡然增添了几丝嘲弄。

“你一瞪眼我就知道你想杀人了”玉汝突然有些怯懦，这人和城里屠城的那些禽兽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我让你活下来，你就要活下来！”千绝面色阴郁，静静地平视着面前头发乱糟糟的少女。

“休息好就去洗个脸吧，眼角都是眼屎，能吃能睡能砍人能骂人，沙漠里顽强的沙鼠！”千绝想起她在沙漠里一个人紧紧攥着刀，月光下那张因异常害怕而扭曲的脸。眼睛眯了起来。

“你！”就要开口骂人，突然觉得不雅，吞了半句话，一口喝完碗里的药，倒头就睡！

“莫不是沙猪？”千绝将药碗放回桌子上，冷哼一声，去扯她的被子，“不要睡了，睡了三天，起来运动一下！”

“不要！”少女只觉得头疼欲裂。在被他拉扯的瞬间，一下子碰到这个瘦削魔君的脊背。这人全身都是骨头，膈的人肉疼。

千绝愣住了，少女这种任性妄为他毫无办法，他又不能骂人，也不好打人，要不杀了算了，千绝正这样想，那少女的鼾声已经传来。

玉汝又得了一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觉，不知道为何在千绝殿，睡得总是特别好。身体也恢复得很快，一天后烧退了，背上的伤口结了一条紫红色长疤。

终于活过来了！

她内心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感激千绝的，这个男人杀人不眨眼，气都不喘。但是对她倒没有杀意。吃的喝的都有，伺候的那些可爱丫鬟们虽然不怎么说话，但都温柔乖巧，这些日子她开始恢复自己懒散的个性，每日里睡醒了吃，吃完了逛他的千绝殿，逛完了园子就使唤他的下人，使唤完他的下人就欺负他殿里的猫与狗，爬上树摘他殿里的桃子，或者去厨房偷些鸡吃，倒也逐渐放松并怡然自乐。

终于她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你为什么救我？不会是贪恋我容貌吧？”玉汝摸摸自己的小脸蛋，发出一阵叹息，“美人的苦恼。”

这大概是千绝听到的最令人无语的笑话，他没回答，只是闻到她衣袖里似乎有食物的油香味，蹙着鼻子吸了一口气。

玉汝担心他闻出来。立刻换了脸色，堆起一脸奸笑“哎呀，殿主您忙，我去院子里逛逛！”

“我不杀无辜的人！”千绝似乎有些奇怪她何时学会这满是逢迎的表情。

“不杀无辜的人？他们说你杀了青龙帮一千多人”玉汝眼睛眨了眨，满脸的不信。

千绝冷哼一声，“五年前杨城有几十个少女一夜失踪你知道吧？”

“知道，那阵子我爹严禁我出门”

“是青龙帮干的，他们抢了那些女孩，全部奸杀”千绝一字一句说着，似乎回忆起令人厌恶的画面，眉头隐隐蒙着一层霜。

“啊？”玉汝极为吃惊。

“我路过他们山寨，看他们正在押解几个小女孩，我跟着上了山寨，那群畜生！有几个女孩的尸体正被他们往沙漠里扔！”

“你为什么不报官？”玉汝用眼睛去瞄他。

“报官？杨城屠城的时候跑得最快的就是那几个官老爷，他们会去剿灭土匪？那青龙帮的首领每年都送几千两黄金献给官老爷，那些狗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城中贴了寻人启事，连搜捕的人都没派就算结案了事。报官？你可真天真啊！”千绝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讽刺着。

“怎么可能？”玉汝吃惊地问。

“那时候我父亲与一个叫郭子荣的商人关系甚好，他也做丝绸生意与我父亲关系甚密，你知道《乐经》吗？”

“嗯，从音律角度解释世间万物的一本奇书，不是说秦焚书坑儒已经付之一炬了吗？”玉汝震惊不已。

“我父亲前些年不知道何处得来了这本书，一次酒后郭子荣从我父亲嘴里套出这本书藏在我家的事情，也知道了我们一家人的行程，那天我父亲带着我们全家人去外地走商，青龙帮远在沙漠另一边，偏偏从天而降，我的父亲我的阿妈，我的妹妹......”说到这里，他被自己的思绪扰乱，停顿了下来，“我被母亲埋在沙堆里侥幸逃过一劫，我躲在沙堆里一动也不敢动，亲眼看到父亲母亲我的妹妹被一刀一刀砍杀。等他们大笑着离开后，我发现我妹妹还有一丝气息。我骑着马抱着妹妹，想要回杨城求医，她在我怀里，渐渐就没了体温，那路真的好长，她不再吭声，就死在我怀里。我只好抱着她回到父母被杀的地方，将他们的尸体埋在一起。我还小力气不大，手挖沙子，挖的满手是血，干旱了那么久的沙漠却突然下起了雨。”说到这里，他胸口越加疼痛，张着两只手，似乎那手上还带着亲人的血迹，他又冷笑起来，“奇怪的是他们随身的财物一分也没有丢。我一个人溜回家，却发觉《乐经》不翼而飞，再然后，呵呵，郭子荣一个大字不识的丝绸商人突然成了杨城城主！”

“杨城城主？”玉汝整个人惊呆了，不敢细问，慢慢思考着这一番话。

杨城城主，她是知道的，确实姓郭，他与青龙帮勾结杀人夺宝，是真的吗？她开始打冷战。

确实，杨城的陷落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她细细想来充满疑点。杨城不说固若金汤，但在这四处是土匪的混乱沙漠里算是一座防御得当的堡垒。后来朝廷还派了三千重兵守卫，此次破城却未见到那些重兵出动。作为城主也未曾出来主持大局，杨城仿佛一张薄薄的宣纸一戳就破，实在匪夷所思！

“我的妹妹才五岁，她那么小，那么可爱，像一个小娃娃躺在我怀里，她在我怀里还叫着哥哥、哥哥！”千绝逐渐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他眼中泛起了隐隐泪光。玉汝想要去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想起那天她受了伤也是这样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只要稍一松懈他就会失去什么，他骑着马，那么着急的喊着不让她睡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想到这里自己竟留下了眼泪，最近哭的太多，眼睛始终红肿。

“杀得好！为什么不把杨城城主也杀了！”她陡然高叫！

“杀，一定要杀，我逃出来后每天都想着复仇，那时候我还小，没有力量，于是我积蓄力量学习杀人的功夫，阻杀沙漠里的土匪，但青龙帮被灭了后，郭子荣好像有所察觉，奏请朝廷派了三千重兵保护他，你不会以为那三千重兵是保护杨城百姓的吧？”

“这，逃出来的时候你多大？”少女腮边的泪珠好似一颗晶莹的水晶，兀自发着光，令千绝有一瞬间的失神。

“11岁”千绝回忆到这里，身躯不断颤抖。若放在一个月前，她是无法真正理解这个男人此刻的心情，而今竟同是天涯沦落人！

“那，那天和我一起逃难的那些难民，你为什么杀？”

“那天你同行的有十二个人，你不觉得他们好像互相认识吗？青龙帮当年为抢少女做了精心的挑选，富贵人家后续太麻烦，为了避免这些麻烦，他们专挑家贫无势的美貌少女，这些相关讯息就是这十二个人提供的，这些讯息被他们用来换取青龙帮的金银珠宝，他们就是潜伏在杨城的地下情报组织：墨网，他们一直知道青龙帮的肮脏勾当，却为虎作伥”，千绝看着眼前的少女叹了一口，“一路上死了那么多难民，就他们组织严密，神情警惕，你没一丝怀疑吗？”

“怪不得，这200人的逃难队伍，越来越少，有离散的，有自行离开的，有被杀死、饿死的，偏偏他们十二个人好似认识一般还有些武功！”

“那天如果我不杀了他们，估计你也要死在他们手里”

“对不起，我一直误会你，你是个好人！”玉汝站了起来，认真地看着千绝，“所以这些丫鬟、侍从都是你救回来的吗？”

“是，大部分都送走了，独留下几个不能自理的孤儿一直要留在这里，索性相互扶持着长大。”千绝眼神中那些许的幽暗终于有了一丝光嵌入。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陪着我，我们也曾被匪徒围剿过，他们死也不逃，每个人拿起身边可以捡起的武器，将我护在中间！对于我来说，他们就是家人，千绝殿就是我们的家！”千绝认真地看着玉汝，那样认真的神色，玉汝第一次看到。

玉汝赶紧跑回自己的房间，去找那日为她化妆又被她斥责的丫鬟，那女孩子年纪与她相当，圆脸圆眼，十分可爱。一把拉住她的手：“对不起，对不起！那天不应该骂你！以后若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抽我！”那圆脸少女一脸的疑惑，忽而似乎回忆起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示意根本不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玉汝”

圆脸少女有些窘迫，指了指自己的嘴，从怀里掏出笔和纸写字：我叫灵儿。

玉汝这才知道这圆脸少女竟是哑巴。玉汝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混账，从小到大她几乎是没有烦恼的，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虽然母亲早逝她没见过，但父亲对她有求必应，极为宠爱，别的女孩子不能读书，她却可以。她几乎是被爱包围的。她不知道这世间多的是阴暗角落里，每日挨打挨饿的孤苦孩童。他们无名无姓无父无母。

“这什么世道！”她狠狠地骂了出来！

夜里躺在床上，她想起那圆脸少女一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又胡思乱想到千绝那英俊挺拔的身影，愤恨地想：就我这样的蠢物偏偏生在富贵人家，浪费了多少粮食，贪享了世间多少繁华，这些人呢，天资尤在我之上，偏偏落得孤苦无依，如果他们也出生于平安人家，不知道比自己又多了几分灵秀，这样想着，越发觉得自己粗俗不堪，一会又想自己的父亲不知道是死是活，满脑子胡思乱想，整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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